第7章七月九日 星期四

上一章:第6章七月八日 星期三 下一章:第8章尾声

努力加载中...

“我当然没这么想。不管过得多么丰衣足食,没有爱情的婚姻,还是不会幸福的。但是,如果是真心相爱的两个人,住在这样的豪宅的话──”

哥哥抿着嘴凝视着我的脸,然后握拳轻轻打在膝盖上。

“先举出所有的假设嘛。还有呢。

“此外,院长在讲电话时,有提到任何其他人推测得到内容的话吗?像是『找仁木君的话,现在不在。』或是『录音机怎么了?』?”

“哥,我投降。想不出来了。”

“我们做做看。”

哥哥诚心地道歉,但兼彦院长还是不太高兴的样子,微微点个头就出去了。

“真精采呀,悦子。刚才的解释太好了。就算没刺中要害,只要受伤就能达到目的呀。如果是个对攻击没有把握的人,或许就会想出这种手段的。他不想把地道的钉子拔起来,也显示凶手是个瘦弱的人吧。”

“大清早来打扰你们,真是抱歉。不过有点事想跟你们商量一下。”

我们带百合一起回家,只是进的玄关门不一样。

“第一,我完全没料到那位夫人只有二十一、二岁。我一直以为她肯定已经近三十岁了。但是,听了刑警这么说之后,我便去问敏枝。她也说她不知道。问了英一,他只回了一句『没错』,就再也问不出什么了。无计可施之下,只好去翻英一的毕业纪念册,终于才确定了这件事,回覆警方。警方好像怀疑英一和那位夫人之间有什么关係,但英一完全否认,他说除了同窗之谊外,什么关係都没有。”

“家里的人呢?”

“砧警部补一直追问我敬二的下落,我认为不必要的隐瞒反而不好,但是先前我一直说不知道,所以立场上有点不好意思。现在才提起他的下落,对方一定会问我,是从哪里听来的。到时候如果提起你的名字,会不会给你造成麻烦?”

警部补脸上露出微微的不耐。

“星期日之后身分不明的横死尸体,一共有三件,一件是状似离家少女的跳海自杀。所以可疑的只有这两具。因为尸体已经毁损得很严重,夫人是否需要亲眼辨认还请多考虑,如果有可以描述的确实特徵,请儘管说,我们来检查。”

“祖母把信给我看了。信里没说为什么要卖茶壶,只写说如此这般的物品想卖一万五千圆,款项用现金或支票支付,一手交钱一手交货,希望马上交易,交易的地点在防空洞,时间是星期日下午两点,如果允诺要来的话,请在二号房的窗口挂上一件醒目的东西。还有,这封信的内容绝对不能让别人知道云云,祖母用了很多难读的字写的。信封上只有收信人的名字,没有留下祖母的。祖母不清楚平坂先生的名字,还悄悄地走到医院二楼,看过门上的名牌才写的。她星期六晚上九点左右,拿信出去寄,她说,第二天中午以前一定会寄到的。”

“这么说来,把平坂药包里的药调换成砒霜的人──也就是我们方程式中的人物X,你已经知道是谁了?”

“别这么说嘛。妳的想像力对我来说非常重要。家永护士与共犯在防空洞见面谈话。这会有以下三种状况。第一,两人一同前来,走进洞中的状况。第二,被害者先来,等待加害者过来的状况;以及第三,加害者先来,等待被害者的状况。我们就先从两人一同前来做起。”

“我已经明白了。”

我伸直了背──如果不伸直,搆不到哥哥的耳朵──悄声地听。

“是,因此体格看起来或许多少有点变化。如何?可以判定他是平坂吗?”

“这一点,悦子妳自己想想吧。因为我所知道的事实,已经一字不漏地告诉妳了。不过,我可以给妳一个提示。听好哦。我们第一次来到这里,是六月二十七日星期六,也是平坂住进医院的日子。那一天,兼彦院长本来打算把看得见防空洞的八号房租给我们。但是,七月四日我们搬来时,他却变卦了,改成七号房。这一星期当中发生了什么事?”

“家永为什么到防空洞去,这一点我可以说明。”我扣上衬衫的釦子,一边说。“兼彦院长接到峰岸老警部的电话时,她一定在哪里听到了。这通找哥哥的电话,提到录音机云云,她听到之后,突然感觉到身陷险境,于是她想到必须早一点通知共犯这个消息,而把他叫到防空洞去,讨论如何善后。可是,在谈话中,共犯察觉受到怀疑的只有家永护士一人,为了保护自己,最快的方法就是杀了她。”

“我没印象那里有没有痣。”

哥哥的声音低微,四周又没有一个人影,儘管如此,哥哥的态度并不像平常那么轻率。我不知道有谁会在哪里听见,但他干嘛这么故作神秘──第一,既要解开事件的谜团,何必一定要到那个不吉利的防空洞去?直接上二楼我们的房间说不就行了?

一瞬间,哥哥清澄的褐色眼珠目不转睛地盯着我瞧,然后在一个悲伤而迷惑的微笑中,他悄声地说:

“这具尸体的牙齿,在靠里面的部位也有一颗蛀牙,是第一大臼齿,上面的。”

“悦子,这样一来,砒霜的谜解开了。”

“哦?”

“七、凶手自忖得快点逃走,所以没时间调整地道的盖子。

“你是说,那条领带是百合吊的吗?”

她脸色大变,失声叫了起来:

“要不然,我没发出脚步声,悄悄走进来呢?”

“没错。但是,了解不可能的状况,就意味着可能状况的範围缩小了。不是这样吗?”

兼彦院长侧着头观察尸体的下腹部。那里有条类似盲肠手术,缝合得相当完整的痕迹。

“这么说来,我或许听到有人轻手轻脚地走过走廊,但是我不太敢确定。因为我满脑子想的都是祖母会不会回来了,所以也有可能听错。”

“我说你啊,为什么对第二具尸体这么在意?”

“还是病恹恹的呢。脑贫血不用太担心,但应该受到很大的惊吓吧。那孩子平常就胆子小。”

哥哥从裤袋里拿出一样东西。那是他刚才说要去邮筒寄出的白色信封。我瞪大了眼睛。

“我想一想。好像没有人哩。不对,野田在接待室里打扫,那丫头真的很爱扫地。人见和家永两位护士都没见人影,或许在药局里。”

哥哥只听到这句便完全明白了,但那些话还是自然而然从我口里倾泻出来。

我们交换位置。我握着铅笔站在书柜前,哥哥走到门的位置后,就笔直往前走。就在他走下楼梯的时候,我想到可以从隔板后面现身。哥哥一走来,我便往前一跳,伸出铅笔。但是,我的手停在半空中。

在警部补的话音中,脸上的布重新盖上,掀开身体上的布。尸体大约与平坂身高相似,肩部宽阔,体格结实。胸部和腹部已经过解剖,并且缝合起来。露出的皮肤上虽然有擦伤,但没像脸那么严重。只是两手也是伤痕累累,与脸部不相上下,显示他是穿着短袖的衣服。腰部以下的皮肤有条明确的分际,颜色泛白,但上半身有日晒痕迹,尤其让尸体侧躺时,可以看到从背部到颈部晒得很黑。

“那么,你说的那个重石是什么呢?总不会是家永的皮包吧──而且重要的是,谁把那个重石移开了呢?”

“妳是这么说没错,但我不相信。能不能跟我说实话呢?百合,如果不釐清妳被偷走的东西,就无法说明妳祖母死亡的真相。我这么说,妳应该很清楚我的意思。”

“星期一早上,不就是桑田老祖母失蹤的第二天清晨吗?以敏枝夫人来说,她担心母亲的下落,怎么可能睡得着呢?然而,她还是忘了叫醒幸子。这是怎么一回事呀?”

“成功了!”我带着胜利的口吻叫道。“我刺中啦,而且是从后面刺到右肩。”

“不能告诉警察。如果把这宗罪行揭开的话,箱崎家就要崩溃了。太太一定会发疯的,而且幸子一辈子都要过着抬不起头的生活。”

“这一点我也不明白。不过,如果像妳刚才所说,凶手是突起杀意的话,会用涂了毒液的刀子吗?”

“地道的钉子?”

“还是什么?”

“悦子今天早上曾说,凶手是个女人吧。因为会用涂上剧毒的刀子,一定是对自己的攻击力没有信心──妳的推理有一半以上是正确的。在那种状况下,的确很难掌握刀子正中要害的可能性。兼彦的机械圈套算是成功了。只是这里有一点是他没有料想到的,那就是地道出口被钉子插住的事。因此,他本来準备好凶手从地道逃走的说法,便失灵了。

当下,我大感沮丧,不过下一秒钟,我拍手大叫起来。

“家永护士被刺时,洞里除了她和奇米之外,没有别人。她背对着墙上的凹洞,应该是在等待兼彦院长前来吧。那时,从隔板幽暗的一角,突然飞出一把细刀,刺中她的右肩。”

“这么骇人的事,是谁干的?”

“当然想过啦。所以我準备了这个。”

“兼彦院长立刻决定利用这个机会,桑田老夫人与平坂约在防空洞见面,或许有些太过凑巧,但仔细一想,并非没有道理。这个家里,若要说哪里可以从事秘密行为,防空洞可以说是不二之选。老夫人希望秘密进行交易的想法,在信中表露无遗。老夫人为了避人耳目,直到出门前都还将茶壶放在杂物间里,这也是不难想像的。于是兼彦院长把老夫人关在杂物间里,将门上了锁。”

我们走下楼梯,哥哥四周张望了一下说:

哥哥听完我的报告后,咧开嘴笑道。

“所以我刚才不是说了吗?就是奇米呀!我不是说奇米把重石移开,而是奇米本身就是那块重石呀。奇米躲在那个放蜡烛的凹洞中,压在那个钩子上面睡觉。洞里很黑,奇米又是黑色的,所以家永并没有注意到猫在那个地方睡觉。奇米醒来站起身的瞬间,那个钩子弹飞出去,刀子就……”

“哎,妳听下去嘛。我认为,就算没有桐野太太的证词,家永护士迟早也是会被杀害的。她一定是想用她掌握的秘密,来勒索兼彦。而兼彦自己也早就在一开始,就把杀害她纳入计画中,只是桐野太太的证词加快了这个计画的实行。悦子,妳记得吗?梨树下那只躺平的小黄猫?”

“凶手恐怕并不知道家里其实听不到洞里的惨叫声。又或者在那个时候,他认为虽然家里的人都在后面,但万一不凑巧有人经过防空洞,一定会听到洞中的叫声,从这层意义来说,凶手急着逃离现场也并非没有道理。但是凶手到底是从哪个方向逃走的?他没走玄关这边,我们都可以确定,但如果从后门逃走,应该会遇到木炭店少老闆。如果是从杂物间旁的小门进去呢?可是别院除了家人之外,并没有可疑人物躲藏,刑警的搜查可以确定这点。而且夫人与英一在饭厅,彼此都为对方证明他们没离开现场。那凶手跑到哪里去了呢?”

“从哪里知道的?”

听到她把夫人叫成清子小姐而非太太的瞬间,我有些讶异。但立刻我便发现,这位老管家就是清子夫人说过,从娘家少女时代就一直照顾她起居的人。说不定平坂与清子夫人结婚的始末,以及后来的夫妻生活,只有这个老管家最清楚。我尽可能平抑自己的口气问道:

“我拿这封信去寄,回来之后会把所有的事说给妳听。”

我们在夜里的院子漫步了好久,直到她发出轻微的鼻息才回去。

哥哥转身朝向书柜,又说:

“哥,怎么了?我们回房间去吧。”

警部补使了个眼色,负责的警员将其中一具尸体脸上的布取下。我鼓起勇气,从哥哥的后方探头观看。那是个剪了五分头的头颅,脸上好像被什么擦撞到,布满大大小小的伤,可能难以辨认他生前的容貌。从尸体半开的嘴唇里,看见三颗褐色有缺角、类似蛀掉的门牙。

“我不是这个意思,真对不起。”

“为什么?那哥觉得,是凶手叫她出来的啰?”

香代认真地据实以告,幸子满脸通红,转身跑回屋里。

早晨飘浮在空中的云朵已经消散,夏日的阳光再度射得人抬不起头来。

“因为如果凶手是男性的话,杀死一个女人并不是那么困难吧?趁其不备之际勒住脖子,或是对準要害给她一刀等──但是,如果凶手本身也是个弱女子,没把握自己能一口气杀了她,于是便想到在刀上涂毒的方法。这样就算失準,没刺中要害,只要让她受伤,就能确实达到目的了呀。”

“你说凶手是兼彦院长呀。哥,我们去看尸体的时候,你就猜到了吗?”

“他刚刚才出门的,说是有一件东西非交给警方不可,要去派出所一趟,然后要去葬仪社安排事情──一定是最近坏事连连,他的神经太疲劳了呀。”

“那不是尸体。平坂那时候还活着。解剖医生不是说了吗,『他并不是被杀之后丢进水里的』。平坂是在失去意识下被丢进河中的。”

“啊,是──”

“只有桐野家两母子。这段期间,我们婉拒新病人入住,之前住的病人全都出院了。”

百合说这句话时,脸颊染上了红晕。

“好像救活了呢。刚才人见小姐出来取水,她说院长和英一为她做了人工呼吸,现在已经有呼吸了。”

“仁木君,你来一下。”叫哥哥进去。

“嗯,怎么样?”

“这还用解释吗?这具尸体没有手术过的痕迹。这里的两具尸体,都不是平坂先生,不管今后平坂的尸体在什么状态下被发现,只要他下腹部有手术痕迹,我就能辨认得出。”

哥哥放低了声音,目光瞄了一眼五号房。

法医指着自己的左颊说道。

“人见护士怎么没有不在场证明?她不是在药局里吗?我记得听到惨叫声时,她从药局门口探出头,说了一句『家永的声音』之类的话。”

“院长接电话的时候,有谁在附近吗?”

“百合呀。二号房窗口吊着那条领带的原因,除了她之外,没有人能说明了。”

“这一点我也有同感。只是,妳刚才说家永护士叫出共犯,在谈话间凶手突下杀手,这个说法我不赞成。”

走到后门的地方,女佣香代正在晒衣服。幸子抱着奇米站在一旁。

“诚如你所说的。我听说,医生就算忘了病人的脸,但一看到患部也会马上想起那个人。”哥哥说。接着像是略略沉吟的样子说:“现在这两具尸体的状态,虽然已经可以完全确定,没有怀疑的必要,但在这种情形下,可以用血型、指纹来判定吧?第一具尸体的手都是伤痕,或许没法子取下指纹,但是这具应该可以取得吧?”

“这具尸体是七月六日星期一早上八点左右,在丸子玉川附近被发现,打捞上来的。死亡时间约在发现的五小时之前。那么,我们看另一具。”砧警部补说。

“幸子,昨天晚上尿床了吧?”

“但如果您还有其他不想说的理由,那就另当别论。”

“帮个忙,我们两个来演练一下吧。有关猫的解释,悦子刚才说的说不定是正确的。但我脑中还是有千百个问号。妳说,凶手和家永在说话,对吗?在交谈的人怎么从背后刺杀别人?”

“不对。还是得刺向右肩,否则刺不到。”

“二楼那时候有谁在?”

“但是,只要抓到真正的凶手,问题就能解决了。院长这些天来有没有留意到什么线索呢?”

“我不清楚,但院长和太太在饭厅,好像在谈今天去看的尸体。英一先生在自己的房间里看书吧──对不起失陪了,我还有事。”

“那两包毒药,跟这个家发生的三起杀人事件,都没有直接开係。”

“好,我说。”

这就是我的“早安”。哥哥朝我投来忧郁的眼神摇摇头。

“从背后?”

“我星期六像平常那样去学校,下午跟大家很开心地讨论我们要演的戏,然后还念了一会儿书。回到家,想把流了汗的髒内衣脱下来换时,我不禁心头一沉。放在内衣下面那个除毛霜的空罐子不见了。我有些不安,马上打开木盒子,结果,钱和戒指盒也都不翼而飞。我马上就知道这是谁干的好事。我几年前曾经教那个人木盒的开法,仁木哥已经知道了吧。那个人的名字──那个人对这种秘密盒子特别感兴趣。

人见一边回答,但手上却没停过。

兼彦院长和哥哥都转脸不愿看,反而是我和清子夫人比男士们镇静。

“了解的全都是不可能的状况。”

“工藤太太?但是,哥──那个时间,全医院的人都知道平坂失蹤的消息了。明知平坂不在,还特地跑进来放毒药,这太不合常理了吧?”

“好像是被车子辗过的关係。”警部补说。“他的身体部分都还完好,所以请你们鉴定一下,有没有与平坂相符的地方?”

“妳去问问吧,悦子。”

“因为,我以为你认定偷钱的人就是杀死祖母的凶手嘛。我不知道是谁做出那么残忍的事,但不是那个人做的,绝对不是。”

“但是在尸体上照射紫外线,会形成那种晒伤吗?”

“悦子,妳现在刺的是我哪一边的肩膀?”

“您说的是。换个话题,昨天峰岸警官打电话给我,是院长本人接的吗?”

“我不是要你同情兼彦院长,但是想到这一家人,我们去报警好像只会带来更大的罪恶。哥,我说的有错吗?”

“她仰躺着倒在地上,而且,你们猜她身体上有什么东西?”

哥哥面向书柜,用手摸着毛线小熊。

“什么线索?”

“不是的,我害怕呀。”

“刺死家永护士的,果然是奇米。”

“你说的也对。随身带着涂了眼镜蛇毒的刀子到处走,还真是前所未闻。所以,不管是谁把谁叫出来,两人在防空洞见面时,对方就已经打算把家永护士杀了。”

八号房的房门开着没锁,我们在房间各个角落来回检查,但没找到任何看起来可疑的东西。只不过在入口处的地上落了一件捏得绉巴巴的围裙,打结的地方有用牙齿咬裂的痕迹,还有一两处像是被老鼠咬过的破洞。我的背上不知不觉间已经汗水淋漓,窗外的银杏树完全遮住了西斜的阳光,所以室内一点光线也没有,但由于窗户完全紧闭,闷热不堪。若是平常的话,勤劳的野田护士一定会把每个房间的窗子打开,并且打扫得很乾净吧,但今天早上她还在休息,所以没人打扫,地板上已经积了薄薄一层灰。只有围裙掉落的地板附近特别乾净,应该是桐野太太晕倒,与人们进进出出造成的。

“院长在此之前,一直不知道这件事吗?”

“我掩住脚步声走下石阶,我们中间有一道隔板,所以从哥哥的位置,应该看不到我下来的身影。我从隔板后面,窥探哥哥的状态,然后──”我突然伸长手臂,用铅笔插向哥哥的肩。“你看!这不就从背后突袭了吗?”

“我想跟人见护士谈谈,但是,在那之前,我们先在屋子周围绕绕。”

“人见小姐,我听说妳拒绝当平坂先生的看护,是真的吗?”

清子夫人喃喃自语地说。

“平坂先生得的是什么病?”

我一边说,一边踮起脚尖,走到门的位置。不知不觉间,我也认真起来了。哥哥玩着小熊,一边说:

“有什么事吗,哥?”

正欲跟哥哥说话时,我吓了一跳。他杵在房间正中央,但目光却似在百里之外。哥哥这种沉思忘我的行径,今天并不是第一次,但他现在的眼光跟平常完全不同,那是一种带着紧绷的阴森味道。我虽然不明所以,背脊却感到一阵寒意,不禁捉住僵立不动的哥哥的手用力摇晃。

“可能有说吧──有什么不可以说的吗?”

“到了星期日早上,祖母在院子里进进出出了好几回,直到快中午,她才到我房里说,二号房的窗口吊了一条领带通知我们了。祖母说,那只壶平时拿去卖,可以卖得两万五千圆,所以开价一万五,一定卖得掉的。她看起来好像很放心的样子。两点之前,祖母换上外出服,到我房间说:『现在要去杂物间拿茶壶,然后就去防空洞。』我因为头痛,便一直躺在床上。但时间过得很慢,过了两点半,过了三点。祖母还没有回来。我开始担心起来。肯定是防空洞的交易没有成功,所以祖母抱着壶到哪个旧货商那里去了吧。我只能这样自己安慰自己。但是,一到傍晚,却传出祖母和那个叫平坂的人一起失蹤的消息。我一时方寸大乱,整个晚上都没睡。到了星期一早上,祖母还是没回来,我急得几乎快发疯了。星期一我必须把钱交还给杉山,所以我打电话到学校,表示身体不舒服,想请一天假。但我一想到杉山放学后一定会来看我时,又更加坐立难安了。因为那笔钱是大家辛辛苦苦筹来的,现在有一半以上都消失不见了呀。我没有父母也没有兄妹,所以朋友的友谊就是我唯一的支柱。我没法厚着脸皮对她说钱不见了。我想到一死了之。几年前,因为製作昆虫标本而买来的氰酸钾,我想把它喝了算了。那时候,悦子小姐突然跑进来把戒指还给了我,我还以为在做梦呢。就算只有戒指找回来,钱的事就有着落了──我想到这一点,所以等悦子小姐离开,马上换了衣服跑出门去。后来想想,那时候家里静得有点不对劲。原来是找到祖母的尸体,大家都跑去防空洞那边了。但是我当时无暇顾及祖母,我走进学校旁的当铺,让他看我的戒指,请他借给我一万五千圆。我担心他们要看身分证明,吓得全身发抖。可是店老闆一看到我的戒指,二话不说就把钱掏出来给我。我回到学校,趁课间休息时间,把钱还结杉山,对她说:『我身体不舒服所以请了假,但是又担心这笔钱,所以还是来了。』没多久,家里来了电话,我才知道祖母已经死了,他们发现了尸体。”

“我也是这么想的。所有被侦讯的人都回答,没见过那把刀的印象,从这一点看来,刀子说不定本来就是準备做此用途的。”

“可能是吧。占用妳这么久时间,非常谢谢。但是百合,如果妳更早一点告诉我实话,我就可以省掉很多工夫,妳也不用一个人烦恼了呀。”

“这种事有可能出现吗?你说外人干下的犯行。”我插进来说。

哥哥在说话的时候,百合脸上的变化实在太戏剧化了。她的脸才刚胀红却又变得煞白,嘴唇似要开始颤抖,却又用傲慢反抗的眼神,瞪着说话的哥哥,但最后她垂下眼眸低低地说:

“我并不认识他,但听过他的名字,也看过他的照片──那张照片,是我朋友给我看的,那时候我朋友非常幸福,她告诉我她快结婚了,所以把对方的照片给我看。”

人见倏地闭上嘴不说话,好像发现自己说多了一般,慌张地开始整理另一边。我明白再问也问不出来了,所以离开房间,哥哥已经回到二楼。

老管家含混地回答。我若无其事地继续说:

“真是太可怕了──太太刚才身体一直不太舒服。警察要她做的事实在太残酷了,不知道我能不能代替太太去一趟。”

“事到如今,也只有这样。但那只戒指只当一万五实在可惜。我朋友的父亲是个宝石商,我会跟他谈谈,看怎么帮妳吧。就算非卖掉不可,也该用适当的价格卖掉。还有最后一个问题。妳星期日晚上担心了一夜没睡,整个晚上妳有没有听见有人进出的声响?”

“家里的人不久之后都上床就寝了。那天晚上,人见和野田两位护士都说她们异常熟睡,这应该是家永护士给两人下了药所致。敏枝夫人没带幸子起来上厕所,也是相同的原因。儘管夫人为母亲迟迟未归而担心不已,却仍然沉睡不起,连睡在身旁的丈夫起身都没有发觉。

“住豪宅、买名牌。您觉得就是幸福吗?”

见兼彦院长离开后,哥哥马上说。

哥哥没有回答,脸上充满几近痛苦的紧张和焦躁之色。他凝视着自己的掌心,突然用力摇摇头站起来。

“对了。箱崎医院的诊疗室里有个很大的太阳灯。此外它与手术室之间有门相通,凶手把太阳灯移到门口,将紫外线照在手术室里的平坂身上。”

“对。被害者是右肩自后方被刺中。在隔间的木板和土墙之间的小空间──所以还是实地演练一遍最好。”

我们必须检验的尸体有两具。

“对了,英一君录音机的事怎么样了?院长,您知道英一君曾带一台录音机回来吧?”

“这是不可能的。她是背部被刺,如果她背向凹洞的话,加害者必须站在血滴落的位置和墙壁之间,但那么小的地方,不可能站两个人呀。”

那具尸体身高与平坂正好相同,肌肉发达、体格结实,小脑、手腕和胸前都长了黑毛,但皮肤就男子来说非常光滑,而且白皙通透。

“不是、不是,领带是平坂自己吊的。工藤太太不可能去翻弄平坂的衣物,而且我也不觉得是清子太太吊的。”

“可是……可是……哥!”

“那么,戒指就这么当了?打算流当掉吗?”

“怎么回事呢?”

哥哥态度一变,满脸严肃地在屋内踱步。

兼彦院长考虑了半天才开口:

“妳觉得该怎么做才好,悦子?”

“你以为自己是夏洛克.福尔摩斯呀。箱崎医院的案子都还没破,就打算接下一个案子啦?生意还真是兴隆哪。”

“我留意到这个事实时,便再无疑虑地确定,凶手就是兼彦院长。一旦凶手确定之后,这几天来许多难解的谜便豁然开朗。就像土产店卖的木头拼组玩具,只要抽掉关键的那块木头,全体就会摇摇欲坠,自然而然地崩解了。那么,我就从最前头开始说明吧。兼彦院长因为某个原因想要杀了平坂,而且他不只要杀了他,还必须把尸体处理掉。他和家永护士商量之后,开始这个犯罪计画。为处理尸体,必须让平坂看起来像是失蹤。只是单纯的失蹤会引来警察展开调查,为了防止节外生枝,兼彦院长想出了一个妙计。他利用家永护士与平坂声音相近的特质,製造了那个录音圈套。只要平坂自己说他因商务出去旅行,谁也不会向警方提出搜索申请。兼彦一定是在不经意间发现了那个地道,他的计画应该是找机会将平坂约到防空洞,然后将他杀害。没想到这时候天外飞来一个机会,桑田老太太为了茶壶交易,而写了一封信给平坂。家永护士半途拦截了那封信,拆开后将内容报告给兼彦院长知道。家永护士虽然声称对信的笔迹没印象,但其实她说谎,她早就知道那是老夫人的字,因为心感不安才打开的吧。

哥哥朝着我一面微笑一面慢慢走来。然后,走近隔了网架不让人进入的防空洞口,对着左边的柱子细细端详。

“哥,你是不是用脑过度吗?怎么说话颠三倒四的。猫这种动物有一种习惯,牠会躲在空箱子或是抽屉等奇怪的地方。我想奇米也不例外。奇米一定是躲在防空洞墙壁的凹洞里睡觉吧。牠多半是在跟家永、还是凶手后面进去的,然后趁两个人谈话之时,躲到凹洞里睡起觉来。之后,家永发出惊骇的叫声,凶手从洞口逃出去,奇米也吓了一跳,便跟在凶手后面出去了。家永意识朦胧际,认出小猫的身影从眼前跑过,那个影子给她很强烈的印象吧。说不定她在无意识之间,想起平坂失蹤的事件也跟猫有关係,转化为一种暗示。总之,她已经陷于异常状态,把猫在洞内的事实与自己的被害连结在一起,认为这是个非常重大的事情,于是倾最后之力发出呼喊。”

“六、凶手是家里的人,但因为某个原因不想打开盖子。

“你又来了,别玩了吧。”

“我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所以晚饭也没吃就去睡了。姑丈和姑姑对我寡情,根本不会在意我怎么样。但祖母会担心我,她到我房里问我发生什么事。我把来龙去脉说了,祖母对我说,她会想办法的,叫我别操心。但是就算祖母说会帮我想办法,她根本没有认识的人可以借钱。虽然平时她也给我零用钱,衣食也从来不缺,但她手上并没有大笔的现金。祖母想了好一会儿,对我说她想把收在杂物间的旧茶壶卖了。祖母说,住在医院二号房的平坂先生,听说是个古艺术骨董商,她说去拜託他看看,于是开始写信。”

天琴座的织女星,一直静静地闪烁着。

“明白了什么?”

哥哥并没有感染到我的兴奋,而是用平静的、毋宁说是无所谓的声音说话。我们走到房间中央,并肩而站。

哥哥走到书柜前,然后说:

哥哥闭口不语。我们一起走出停尸间。来到户外时,我不知不觉用力地深呼吸了一口气。一回神,才发现其他人也都在吸气吐气,好像为了排出积藏在肺叶深处的髒空气,而打开了身体的帮浦。

“人见护士这个人,性格怎么样?”

我哑口无言,因为我刺的是左边肩膀。

“这样的话,就表示有人的不在场证明是假的。我不论如何都不相信这案子是外来的人干的。”

她摇摇头,然后有点欲言又止的样子。好一会儿才开口说:

百合可能是因为该说的全都说了,心头重担一扫而空,所以露出从来没见过的乖巧神情,思考了一会儿。

“幸子,我们带妳去看星星,好不好?”

“悦子,妳忘记了吗?星期日傍晚,清子夫人得知丈夫失蹤后,回到医院来时,二号房有别人在──”

“那时候已经被取走了呀。管子安装在面向防空洞入口的左边柱子──也就是这根柱子里面。可能是用铆钉或什么钉在柱子上固定,听到家永护士惨叫而赶去时,兼彦院长早已把螺丝鬆开,把管子塞进裤袋里了。”

“所以我是背对着妳说话?”

我笑了,不过可以趁此机会呼吸一下清晨的空气,也没什么损失,于是便随哥哥一起出去。今天天空浮着淡淡的云,看来应该不会是个大热天。

“哥,你想糊涂了吧。你听过猫会拿刀杀人吗?”

“我知道妳要说什么。妳想说猫怎么会那么碰巧在那时候醒来吧。悦子,妳忘了兼彦是个外科医生吗?他因应需要,可以让病人睡着,并且在固定时间让他醒来──让猫睡足一定时间,对他来说应该不是什么难事。只是遗憾的是,兼彦不是兽医,奇米也不是病人,需要用多少麻醉剂才能让猫睡足多少时间呢?为了确认这点,做实验是最快的方法。但如果用奇米做实验,猫的身体可能对药出现惯性,所以他找来跟奇米一样大小的猫来做实验。其中一只实验对象还被我们撞见。

兼彦院长似乎是弯着高瘦的背,从门口伸头进来说。我们大为慌乱,忙着收拾还没折起的棉被。

“接着再看身体。”

拖鞋突地鬆脱了。她挣扎了一会儿,便乖乖地躺在哥哥胸前,用疑问的眼神看着哥哥。

“完全没有。家永护士为什么要去防空洞?凶手又是用什么方法从后方刺杀她的?她在死前说的『猫』是什么意思?”

“如果只有我一个人的话,就不用送了,反正医院就在前面。”

“是啊,这具尸体也是星期一早上十点左右,在涩谷某个小公园后面被发现的。死亡时间也是凌晨两点到四点之间,很有可能是三点到三点半左右。尸体穿着单衣和木屐,衣服和木屐都在这里,太太有印象吗?没有?我想也是。他当然不是死后才被撞的,我看準是肇事逃逸。它和那一具尸体不同,好像并没有喝醉酒的状态──”

“于是我走近,冷不防给你一刀。”

“我们虽然一直坚持平坂是被人杀害的,但他是真的死了吗?我还是有些怀疑。”

“我没这么想。”我平静地否认。“如果妳真打算杀平坂,去当他的看护不是更方便?我只是想知道,平坂到底是怎样的人。”

“你说什么?”

“啊,护士小姐。”少老闆激动地抓着野田小姐,说话又快又急。“您家医生被车子撞了呢。他没注意电车就想穿过平交道哪。现在就要送回来了,赶快去跟家里的人通报一声吧。”

“所以兼彦院长把家永杀了吗?但那时候兼彦院长明明跟我们在一起的呀……”

“一开始,哥哥面对着凹洞,伸出手跟奇米玩,在对方来之前打发时间。”

“我知道自己的疑虑没什么道理,不过他的脸毁坏得太严重,所以觉得有些不可思议。虽然说他是被车子辗过──”

“悦子,照这么说,妳认为凶手是家里的人啰?”

砧警部补说。我曾经冷漠地想像,一具具尸体都放在类似船舱卧铺那样的架子上。但现在看到的房间,却是空蕩蕩的,让人想起医院的太平间。强烈的福马林味道更令人觉得像到了医院。两具尸体分别用防水布罩着,放在台车上。一名瘦削的四十多岁男子站在一旁,他是负责解剖尸体的法医。

“有灵感了吗,哥?”

“啊。”我想到了。“太阳灯?”

“桐野太太差点被杀了,但还好保住了一命。”

“可是,血迹是从哪里开始的?”

“人见小姐,妳从以前就认识平坂吗?”

“拒绝当平坂的看护吗?”

“她是个俐落爽快的好女孩。虽然不该说死者的坏话,但家永说话凶巴巴的,病人对她的评价都不太好。人见便没有这种问题。对于看护这件事,我也只是觉得奇怪,并没有认为她就是凶手。第一,人见如果有杀害平坂的意图,她应该主动想去当看护才对。你不认为吗?”

就在哥哥说出答案的当儿,我听到背后有个微微的声响,像是风扫过树叶,若有似无的声音。但我绝对没听错。微微隆起的防空洞土堆阴影中,的确有个人躲在那里。我全身打起冷颤。我们被盯上了,恐怕还是把涂了剧毒的刀子。

“没有啊,只有戒指。上次我不是说过了吗?”

“你说英一吗?他是我儿子,我当然不会认为他是杀人案的凶手。可是……”兼彦院长说到一半,便苦涩地顿住了。“不过,我们也无法说绝对不可能,这让我们感到无尽的忧虑。说起来,英一这孩子在想些什么,我们做父母的完全摸不着方向。从高中时期开始,他就对学校或同学的事只字不提,所以他与平坂夫人同窗的事,我们也是今天才惊讶地知道。大学考试落榜一次之后,他更不愿意对我们敞开心房,让我和太太伤透了脑筋,他麻烦的地方跟敬二完全不同就是了。就我来看,英一杀人的可能性微乎其微,但就算我想帮他向警察辩解,也没有拿得出来的有力证据。”

“三、凶手没想到地道的盖子被钉上了,所以没去动它。不过,也可能他想到警方会误判凶手从地道逃走,所以没有特别去检查。

“我们戏剧社的社员从一年前开始,就一直努力存钱。平时的零用钱就不用说了,我们还举行义卖、卖花、请家人捐款等──我们学校说起来中产阶级非常多,所以钱募集得很顺利,到今年六月底已经募得两万七千圆。这笔钱是以戏剧社社长杉山──跟我同班的三年级生──的名义存在银行里的。我们打算在今年秋天校庆那一天大张旗鼓,演一场真正的舞台剧。这可不是小孩玩的家家酒,所以服装和道具差不多都要开始準备了,我们写出需要的品项,也领出一万五千圆打算支付。事实上,我们大致决定在四日星期六那天,一起去买用品的。但杉山因为要参加亲戚的婚礼,星期六必须请假,所以决定第二週再去买,星期六就只是讨论会而已。星期五,我们在学校见面时,杉山把一万五千圆交给我,要我帮她保管到星期一。她说因为要结婚的堂姊一家人都会住进她家,人来人往的,自己也得出门帮忙跑腿,这笔钱放在家里她不放心。我不作他想马上就答应了,带着钱回家,和戒指一起放在没人打得开的木盒子里。这件事除了我和杉山之外,没有人知道。

“是兼彦院长。”

“但是清子夫人不也说了吗?『外子只要去海水浴场半天,就会晒得通红。』只要用强烈紫外线进行人工照射,未必不能让他晒成那样。妳懂了吗?人工的紫外线。”

“不是清子小姐杀的。不论老爷再怎么苦苦折磨,清子小姐也不会做出那种伤天害理──”

哥哥霎时伸出手臂,像要蔽护我似的揽住我的肩。然后用依然平静的声音继续说:

我心急地催她说。她话中的脉络似乎隐然浮现。

“要不然,如果是家永护士因为生气或闹彆扭,而转向后面呢?”

清子夫人和兼彦院长不约而同地摇摇头。

“好了,妳过来看看。”

“妳最近见过?朋友家里的人?”

“虽然那条管子可以隐藏,但挡压弹簧的压条,在刀子发射出去时一起迸飞出去,掉在家永护士的皮包旁。那就是我们看到的弯曲钩子,那个弯曲成杓状的地方,本来是放重石的,重石移开的时候,依据槓桿原理,弹簧的压条就会鬆开了。”

“百合,那封信妳看过了吗?”

“是慢性阑尾炎──就是俗称的盲肠炎。摘除了蚓突之后,照理说就能完全痊癒了──”

“书柜前面呀。凹洞前面的地上流了一滩血,而且刀子也掉在那里。”

“兼彦把车子开到多摩川边,用石头划伤平坂的脸和手,再丢入河中。茶壶、平坂穿的衣物、毛髮、家永护士扮男装用的服饰、桑田老夫人的信,以及一干可疑的物品,全都包成一包沉进河里了吧。

“请问,皮肤有些莫名的肿胀,这是怎么造成的?”哥哥提出问题。

“平坂先生说不定是被人杀害的,这个说法妳可知道?”

“没什么特定的目的啦。如果我们绞尽脑汁,断定凶手是家里的人,结果却在木板墙上发现一个可以出入的破洞,那不就白忙一场了吗?”

“请你不要妄加臆测。打来找你的电话,我怎么会对别人说?我像是会做那种事的人吗?”

“所以加害者是奇米呀,待在墙边凹洞的奇米刺中了她的肩。防空洞里除了她和奇米之外,并没有其他人在──但是,我们按着顺序来说吧。从平坂遇害事件说起。”

“知道,警察大人跟太太说了,所以才要去看看身分不明的尸体吧。”

“没错,两位才新婚没多久呢,夫人真是可怜。平坂先生一定很疼爱夫人吧。”

“目的是什么?”

“我朋友也是个美人呀。双眼皮,宛如京都的人偶。她去世的时候还有个小妹妹,现在已经十三岁了,跟姊姊长得一模一样呢。看到她就令人伤心。”

“没有,录音机的部分,刑警去英一朋友家调查的结果,确定自上星期六英一拿去还之后,就没再碰过那机器,一直放在那人的家里。不过倒是出现了另一条不相干的线索,叫人有些头痛。”

我没回答,进而问道:

“哥,你打算把兼彦院长怎么办?去跟警察说吗?”

“溺死的?”

“这个男子的蚓突很正常,盲肠里有个溃疡的地方已经摘除了。此外,他的胃里有相当大量的酒精。脸和手的伤是被岩石和水底擦撞形成的,其他并无遭受暴力的迹象。当然,他并不是被杀害后丢到水中,很明确是溺死的。”

“但是知道是谁拿走了,并不能解决我的问题。我不知道表哥住在什么地方,而且戏剧社的事我没对家里的人说,所以也不能向姑姑告状。我得想个办法在两天之内筹出一万五千块钱才行──一想到这里,我的头都快裂了。若说我身上有什么值钱的东西,就是母亲给我的那只戒指而已。但是连那只戒指都没了。

“这太荒唐了吧。”

“我家太太根本一点也不爱老爷。”她终于全身颤抖起来。或诈是多年来一直压抑在心底的郁恨爆发出来,她的声音压得很低,但手上提的鞋子却不住地晃动。“但是,那不是太太的错。老爷待太太的态度,比对狗还不如。可怜的清子小姐,她根本就不该跟那个奸恶之徒结婚的。明明还有其他更好的对象,一个真心真意爱着小姐的人。”

我大吃一惊,抬头看着哥哥的侧脸。哥哥不发一语,只是注视着前方。

“我刚才已把这个案子的真相写成一封信,寄去给朋友了。他应该会永久保守这个秘密,但万一我们兄妹遇到什么不测,他会立刻将这封信交给警察。对了,我们刚才说到哪儿了?”

“她妹妹住院了,这段时间──因为她家就在这附近。”

“今天早上我们把房间当成防空洞,模拟家永被刺时的状况。但是我们犯了一个很大的错误。我们一直在思考她被刺时是面向墙壁的凹洞而立,但事实上她是背向凹洞站立的。”

“就为了看猫,整个身体向后转吗?她又没有颈部僵硬症──”

“那凶手为什么不这么做呢?延迟发现对凶手最有利,不是吗?”

“我被偷的就只有戒指,这件事你要我说几次?你们把那只戒指还给我,这一点我真的非常感谢。但总不能因为这样,你们就一直不断地欺负我──”

我们又往前走,走了约十步时,我突然想起一件事,不自觉地停下步伐。走在我前面的哥哥回头问:

“可是那具尸体有日晒的痕迹哦。我在平坂失蹤之前有看过他,他应该更白一点。”

“撞死人逃逸会那么刚好把脸辗过吗?恐怕是又辗过一次,才会呈现面目全非的状态吧?”

“不过,家里的人全都有充足的不在场证明。百合和幸子、木炭店少老闆在一起,女佣在厨房,从防空洞到厨房,不论走那条路都不可能掩人耳目。敏枝夫人和英一说他们一起在饭厅,我和悦子、兼彦院长、野田护士在候诊室说话,而住院的病人与家属都在二楼。没有人上下楼梯。因为我们四个人就站在楼梯口说话呀。只有一个人的不在场证明是不成立的,那就是人见。但假设她是凶手的话,药局的门开着没锁,这一点也有点奇怪。”

“那左肩的痣呢?”

“终于明白了。人见那位发疯去世的朋友,就是工藤的女儿啰?”

“可是,我们在她被刺之后,马上就进到防空洞里呀,那时并没有找到类似管状的东西。”

“你没寄出去呀?”

“那另一个女人就是清子夫人吗?”

“她真的被猫所杀?”

“别那么沮丧嘛。”哥哥安慰我说。“即使没有成果,我们也了解了不少事情。”

“夜里只要叫她起来一次,就不会尿床的。可能是因为太太累坏了,一睡着便睡得很沉,所以忘了叫她,这样就一定会尿床的。”

我们告别砧警部补,车子送清子夫人到平坂家后,又载我们回医院。经过车站前的时候,哥哥突然说:

“四、凶手想把地道盖子打开,但力气太小打不开。

车子开走,兼彦院长转弯往医院走远后,我才赶忙问哥哥。

“但关键是我们没有平坂的指纹。我们没法指认哪一个就是平坂胜也的指纹呀。”砧警部补懊恨地说。“我们从他家里和医院的二号房,尽可能地採了指纹,但是最后可以确认的都是夫人、箱崎院长和护士的指纹。另外,关于血型,平坂据说是纯粹的O型,但这两具尸体也都是O型。”

昨晚儘管睡得不太安稳,我还是一大早就醒了。哥哥已经起床,沉浸在思绪中。

我们走到门口边,然后朝房间中央走去。

“说起来也不算什么线索,但有件事不太寻常。虽然我不认为她会是凶手。”

“我记得。那只黄猫跟奇米差不多大。牠和杀人案有什么关係呢?”

“悦子,妳以为平坂是我杀的吧?还有家永也是──”

“其实,石阶非常狭窄,两人是无法并肩下去的,不过这里就不细究了。两人走下防空洞内,然后我要站在那里比较好呢?被害者被刺的位置?”

“哥,我明白凶手想尽早离开现场的焦虑心情,可是从结果来说,他没看到家永护士死亡就逃走,未免太危险了吧?”

“为什么?什么时候?”

“一、凶手不知道地道的存在。可是,这一点不合理。那个地道自桑田老夫人遇害之后,便已声名大噪,家里甚至附近邻居应该没有女人不知道才对。

“可能是有人让她吃下安眠药,或是因为太担心母亲,所以不想管幸子会不会尿床,若不是这两个原因,那就是半夜到哪里去了──”

我顿住了。太沉浸其中竟然让我忘了最重要的条件,那就是“家永护士是在凹洞前被刺中的”。

“那倒是没有。除了我和妹妹之外,院长有向谁透露电话的内容吗?”

“有传闻说,杀死平坂先生的是清子夫人。我以为他们两人真心相爱,所以不论谁说什么,我都不相信。”

哥哥说到这里时,外面传来喧闹的声音。我们反弹一般朝发出声音的方向跑去。四周已被夜色所包围,大门也点了灯。从门口跑进来的,是熟悉的木炭行少老闆。

“你还真是穷追不捨呀,年轻人。这具尸体已经可以确定不是平坂的尸体了,因为没有动过手术的痕迹。即使这样,你还要坚持他是平坂吗?”

“妳的意思我都明白。我一开始便无意去报警,现在也是。但是就算我们选择沉默,总有一天警察会发现的。种种蛛丝马迹都会反映真相的。”

我们很小心地不发出吵杂声,但还是用跑的上了楼梯。五号房的房门半掩着,我看到人见护士、兼彦院长、敏枝夫人还有英一都在。单脚用绷带包扎的大学生桐野,睁着惊惧的大眼坐在床上。刚好人见护士从房间出来,我们上前询问状况。

“妳说的没错,现在最让我烦恼的,就是她说的那句话。警方认为她最后的那句话,只是临终前的呓语,因此不想把侦察重点放在上面。事实上,那句话虚浮无意义,警方应该会有更逻辑性的搜查方法。但是,我不愿意把那句话当作一句呓语。她直到最后一刻都还想掩护凶手吧,还是──”

“明明能住在这么宏伟的大宅里享福呢。虽然不论什么时候看到太太,她都把自己打理得井井有条,但我明白平坂先生是多么疼爱她的呀。她想要什么,先生都会买给她吧?”

砧警部补为求万全地问道。

“这个人平常可能是打赤膊工作吧。”

“这是怎么回事?”

“他听到我们说的话,难道没想过把我们杀了吗?”

“如果要说给妳听,我们何必到防空洞去?当我说要告诉妳事件的真相时,他就躲在楼梯的暗处呢。”

人见这才第一次停下手,伸直腰。她眼睛直盯盯地看着我,点点头。

“妳不可以勉强自己下床的。躺着休息才会好呀。”

“我想没有那个必要。我不觉得她知道什么有用的情报。但是,等三个杀人案了结之后,应该会去工藤家,向她把事情问清楚吧。若不这么做,她恐怕会日夜担心着靠垫里那两包砒霜呢。我想找的倒不是工藤太太,而是另有其人。”

“最后,是今天桐野太太的杀人未遂事件,兼彦害怕桐野太太想起当天的事,那对他来说将是致命一击,所以决定杀她灭口,但结果却越弄越糟。警察从今天的事件起,恐怕就会把怀疑的目光转到他身上吧。因为她听到手术室的说话声这件事,除了砧警部补、峰岸老警部、我和妳之外,只剩兼彦一个人知道。虽然别人也有可能偷听,而且单凭这一件事并不能指证他就是凶手──”

“女人?为什么?”

“不,我并没有说他就是平坂,我也完全接受他确实不是平坂的事实。但是我认为它并不是单纯的车祸逃逸──我只是认为这后面还隐藏着什么可疑的犯罪行为。”

“那我要朝那边?”

“一定是这样。我虽然已经大致想到了,但因为想像不到工藤太太要杀平坂的动机为何,所以没什么把握。一个可怜的女子发狂而死,平坂必须为她的命运负起多少责任,这个问题我无法评论,但是在工藤太太的眼里,他一定是个大卸八块都嫌不够的仇人。”

“星期一早上,我拿戒指去给百合对吧?那天,我看到后院也晾着尿床的被子。”

“您说的是什么传闻?”

她用再难压抑的口气说出这句话,但我还是装傻。

“兼彦不是到护士脚边──换句话说,就是绕到洞口附近,问了一句莫名其妙的话:『谁要搬头,谁要搬脚』吗?在那种危急的情形下,这应该不是问题,因为我已经抱住她的上半身了。兼彦问这番话,主要是他要把手别在后面,不让我看见他在取下管子。从他医术高明、多年来名声不坠的事实看来,他绝不是一个不灵巧的人,而且妳我的注意力全都放在濒死的家永身上了。

“妳的意思是?”

“皮肤的感觉与外子非常像,他的胸口也长了这种模样的胸毛,但是我觉得应该不是。”

我在候诊室的椅子上坐下,刚好看见脸色发青的野田护士,便出声叫她。她愣愣地抬起头,彷彿第一次看到我和哥哥似的上下打量我们,然后才用毫无生气的枯哑声音悄声说:

“哥,最重要的部分你还没跟我说呢。兼彦院长为什么要杀了平坂呢?他的动机何在?”

兼彦院长以断定的口吻说。

哥哥推着我的肩,我走进接待室。

我回答“是的”。

我哀告着,一屁股坐在地板的蒲团──若以小道具的功能来说,它应该是地道的盖子──上。

“抱歉,可否让我在这里下车?我想去买个东西,请送悦子回家就行了。”

我出声叫唤,幸子羞赧地点点头。

哥哥也消失在接待室门口。我知道是为了敬二的事,所以没放在心上。站在玄关门口时,平坂家的老管家提了夫人的高跟鞋出来。她看到我站在那儿,一脸惊愕的表情。她小声地问我:

“好奇怪哦。你还是必须向着我才对。可是这么一来,我就不能刺到你的背后了。──啊,对了。如果我说一句话,像是『那边有猫』之类的,让被害者转过身去,再趁此空隙给她一刀呢?”

“工藤太太进去换药,是在更早的时刻,并不是傍晚,恐怕是两点到两点半,平坂才刚走出二号房时。工藤太太见他前脚从房间出来,立刻徒脚跟着进去二号房。她一定是发现平坂在同一家医院之后,就準备好几包砒霜,等待机会吧。平坂的药袋里还剩下两包药。工藤太太不知道他已经不吃药了,所以把準备的砒霜与剩下的两包药对调后走出房间。几个小时后,平坂失蹤的意外讯息传到她的耳里。她感到疑惑的同时,也担心起自己做的事。第一,坏蛋平坂不见了,那么下毒计画就得中途叫停。她再次去二号房,想把砒霜取回。平坂药袋里的药她还带在身上,所以只要物归原处就好了,但八成她把药和剩下的砒霜都混在一起了吧。总之,她再次进入二号房,却没想到有人进来。她一慌张便把药袋塞进就近的靠垫摺缝里,不知道她是没想到把药袋放进口袋,还是裙子和衬衫都没有可以放药袋的口袋。开门的是清子夫人,工藤找了个衣服搞错的藉口走出去。她一定是打算等有机会时,再去二号房把靠垫里的药袋拿回来。然而,清子夫人把二号房收拾好离开,几乎同时,大野小姐又住了进来,仍然无法去把毒药取回。她是个中年主妇,自然知道那个靠垫不是平坂家的,而是病房的用品。因此,药袋一定还在二号房的那个靠垫里。就因为这样,大野小姐一办好出院,她又想进二号房了。但是,我们两个那时进到二号房,正在大搜索。我不确定她有没有发现我们,但她无可奈何之余,只好就这样出院了。”

哥哥背对我,举步往门的方向。我追在后面,用铅笔往他的右肩一刺。

“像这样吗?”

但我还是跟着哥哥下车。兼彦院长也跟着说:

砧警部补催促地问道。

兼彦院长脸色略显愠意。

“哥,半夜只要叫醒一次,幸子就不会尿床,但只要忘记叫她,就一定会尿床,刚才香代是这么说的吧?”

“有关係,但是我们先从家永护士死亡之谜说起,这样比较容易说明。

直到这时,哥哥才第一次插话。百合点点头。

“可是,家里除了人见护士之外,只有小猫奇米没有不在场证明啊。家永护士用最后一丝力气指着洞口──还有防空洞的凹洞里留下猫毛的事实,妳能说它只是呓语、只是巧合吗?”

“兼彦再次爬上坡回到医院,然后把平坂从地道里抬出来。胜福寺的住持耳朵重听,就算把他吵醒,他也不会注意到有人从自家地板底下出入。兼彦上下坡时都放轻了脚步,但背着平坂时,却因为重量过重而发出皮鞋的声响。吉川将军听到走下坡道的脚步声,应该就是这个缘故。此外,经过地道后,衣服上应该沾满泥巴,但兼彦八成在衣服外套上手术用的白衣,之后再交给家永护士,用医院专用的洗衣机清洗吧。那个女人一天到晚在洗白制服,自然不会引人怀疑。

“二、凶手没想到把盖子打开。这一点对于犯罪计画如此缜密的凶手来说,也是不可能的事。

“这不是明摆在眼前了吗?哥,你不这么认为吗?前门,后门,甚至地道都没人出去,就是不可能逃到外面去的嘛。前门没有人出入这一点,我们是亲眼看到的。后门的部分,就算百合的证词未必能信,但木炭店少老闆跟此案毫无关係,他应该不会说谎。”

“刀子飞出来?这是什么意思?”

“据说,平坂的太太竟然是英一高中时代的同学,警方在调查平坂太太的身家时,意外发现了这个事实。今天稍早警方还跑来问我。”

“大小姐,您也要去看尸体吗?”

“刚才我看到百合从车站出来,正好有机会在她还没回到家前拦到她──妳看,来了。”

“桐野太太她怎么了?”

“体形虽然很相似,但外子没有蛀牙,而且他不晒太阳。到海水浴场去不用半天时间,皮肤就会晒得通红,这一个月因为身体违和,都躲在屋里,所以应该更白一些。”

她张着恐惧的大眼四处张望呼叫。哥哥从后面抱起她,对她说:

“没关係。把话说清楚,才不会受到无谓的怀疑,反而是个上策。昨天因为发生了一堆事,我还没向您报告。我已经再次去敬二君的住处了。”

“妳以为诊疗室没有窗子吗?兼彦院长当然是爬窗出去的。他把老夫人锁住后,就到防空洞,可能帮正好前去的平坂打了麻醉针还是什么的,让他失去意识后藏在地道里。这样第一阶段的工作便已完成。然而,他万万没想到桑山老夫人却出现了。在兼彦院长的计画中,老夫人应该被监禁在杂物间才对。事实是,那时候如果妳不是为了找猫而过去,老夫人一定会被关在杂物间好几个小时的。

“没有,那时候我还什么都不明白。我是在桐野太太遇袭的八号房里调查时,才领悟到凶手是谁的。悦子,妳还记得吧?一开始他们是要把八号房租给我们的,但搬来的时候却又改成隔壁的七号房。兼彦院长说,八号房特别西晒,夏天热得受不了,所以我才知道八号房的西侧有窗。我本以为兼彦院长只是因为亲切,才为我们如此设想,所以至今从未怀疑过。但是,刚才到八号房一看,便知道那个房间根本没有西晒的问题。这个防空洞旁边种了四棵银杏树,在它们的遮挡下,那个房间恐怕到日落都晒不到一点阳光。那么,既然如此,为何要我们换房间呢?我只能想到一个理由,而这唯一的理由,就是不动如山的铁证。这是因为防空洞就在八号房的正下方。若要利用地道或防空洞做什么勾当时,八号房里有人是非常危险的。但若是七号房的话,就无法从窗口看到防空洞。

“五、凶手是外面来的人,为了让凶案看起来像是家里人做的,故意不打开盖子。”

“是奇米呀。那只小猫奇米蹲伏在太太的胸口上,瞪着蓝蓝的眼睛看着我呢!我吓得头也不回地冲下楼梯,而人见小姐就站在楼下抬头看着我。我叫着:『桐野太太被杀了!』于是,人见小姐丢下一句:『快去通知院长和家里。』便跑上二楼去了。我跑到别院去,然后大家都来了。大家都上了二楼,可是我一直待在这里,因为我头昏得慌,连站都站不稳。”

哥哥后面的话,我几乎都没听见。一股黑色的漩涡在我心底不停地打转,而且那股漩涡中不时浮现小幸子的脸,然后又消失。

“幸子没有起来上厕所吗?”哥哥笑着说。

“妳别忘了,药局里可是有窗的哦。从窗子出去,走到防空洞,杀死家永护士,立刻再从窗子进来,并非不可能的事。家永护士被刺杀之后,挣扎地爬到防空洞口,或许需要一分到一分半钟的时间。但是,我认为人见护士如果是凶手的话,她应该会关上药局的门,这样比较合理。门这么开着,若是出现一个证人,说她在可疑的时间并不在药局里,就太危险了。她又不是傻瓜,这点用心不会没有,但是我们回来之后,药局的门一直是开着的。”

“工藤太太那边怎么办?要去见见她,问清楚事情吗?”

“我还是要亲眼看看。”清子夫人脸上浮现出强烈的决心。“说到特徵、身高和其他几点,昨天都跟警察说过,没有别的了,而且他的体态,我也没办法形容。”

“所有的……什么事?”

“家永死的时候,不是叫了声『猫、猫』吗?如果那时候她没有说猫,只要一句话供出凶手的名字,那案子岂不是马上就破了吗?”

“连想都没想到。”

我们一起坐进车内。

哥哥很爽快地回答后,微侧着头补了一句。

“这个不对。他不是平坂先生。”

“院长和夫人怎么想呢?”

“才不是呢。我朋友发疯去世是六、七年前的事。平坂这个男人不知骗了几个女人,但正式结婚的只有清子夫人而已。”

“听我说,悦子,这里是防空洞里面,房间门是洞口的石阶,右边的书柜就是放蜡烛的凹洞。那个凹洞是在离地一公尺高之处挖进去的,所以我们就拿书柜第二格的架子来充当。悦子的毛线小熊就当作奇米。奇米躲进墙壁凹洞玩耍。石阶与墙壁凹洞之间,有一块隔板呈直角突出,所以我们在门与书柜之间,立一张折叠椅作为代替。当然,假设它的高度到达天花板,地板的这边放一个蒲团,它就是地道的盖子。这枝铅笔就是那把刀──悦子是这样把我──”

“才觉得终于好一点,但又不太舒服了。我好像快晕倒了。”

※※※

“所以,桐野太太死了吗?”

“看起来像是劳工阶层的人,衣服都在这里──这条手巾当时捲在头上。”

“兼彦和家永两人将失去意识的平坂抬到手术室,将头髮剪短,胸毛或剃或烧掉,再用强酸腐蚀牙齿做成蛀齿。桐野太太听到含糊的声音说『这里的一支……』指的是平坂的牙齿。两人忙于这些作业,还不忘用太阳灯照射平坂的身体。我想他们都穿着白衣、手和脸都用防晒霜涂过吧。两人帮平坂换上工人的服装,灌进含酒精的饮料,之后兼彦再从地道出去,把预备好的车子开到坡下来。从种种迹象看来,车子应该就藏在坡道附近。悦子妳可能不知道,那条坡下的路往右走百来公尺,就有个附带车库的漂亮洋房。门牌上的名字像是美国人,但可能全家出去避暑,大门紧闭。这些全都是我想像的,但我认为家永会不会是撬开那家的门,借用了他们的空车库呢?要把车子藏在不醒目的地方,没有比那个车库更适合的了。

“那么,难道我们就这样放过他?三件杀人案和一件杀人未遂案哦。”

哥哥说话时,外面传来敲门声。哥哥打开门。

哥哥皱起眉头,两手抱着头,我沉吟了片刻才说:

“那么,刚才那些话的目的是说给院长听的啰?”

“就是妳恶作剧的那两根钉子呀。那个盖子本是钉不下去的,只是用两根钉子插进去而已。如果像我这种体格,只要用点力气往上拉,打开那个盖子并非难事。事实上,如果我是凶手的话,就会把那地道盖子打开后再逃走,为了让别人误以为我从那里逃走呀。不过凶手没这么做,为什么呢?让警察认为『凶手是外来的人,利用地道逃走』,是个既简单、又很有效率的方法,为什么凶手不打开地道盖子呢?现在就我想到的所有可能来说一下。

“我呀,刚才觉得舒服一点,所以起床也要打扫一下,藉此转移一下注意力。后来快到四点,我上二楼去量体温,走到桐野的病房去。那时发现桐野躺在床上,正在大发脾气。他说他妈妈换下被襟〔注:被子靠近脸的部分,日本人会罩一小块毛巾,以便随时替换。〕拿到寝具室去,却没再回来,所以我便到寝具室去看看,但那里一个人也没有。我有点心里发毛,无意间打开八号房的门,桐野太太她──”

“我知道,英一真是的,又给自己惹麻烦了──”

“真的吗?那么,那些传闻就不是空穴来风啰?”

“妳说我欺负妳?”哥哥冷静地、但又带着微微嘲讽的微笑说:“我知道是谁偷了妳的戒指,也知道是妳从前教他木刻盒子的开法,同时,妳自己从一开始就知道戒指的小偷是谁。我还知道妳故意掩护他的心意,甚至可以想像那个人从妳的箱子里,除了戒指之外,还拿走相当金额的现款。我大略猜到那笔钱恐怕是戏剧社的钱。是你同学星期五时寄放在你这里的。但是,我为了遵守跟妳以及其他一两个人的承诺,从来没对别人提起刚才我说的话。『欺负』这两个字又是从何而来?!”

兼彦院长转头小声地问清子夫人。她的声音意外地沉稳,说:“他一颗蛀牙都没有,从来没去牙科看过病。”

兼彦院长在我们招呼的椅子上,无力地坐下。他满脸疲惫,宛如一个晚上便添了许多白髮。

一个人站在防空洞的入口,家永护士死时的恐怖面容彷彿就在我眼前。我几乎马上就想转身逃走。事实上,如果哥哥不是当我再也忍受不了的瞬间出现的话,我可能已经面色如鬼地跑回自己的房间去了。

人们就像电影一样快速地在我眼前来来去去。突然间喧哗声接近,一块门板被抬了进来。人们的身影间,我看到一个鲜血淋漓的男子头部。我的膝头不断喀答喀答地打颤,如果不抓住身边的柱子,就要站不住了。虽然在此之前我看过那么多具尸体时从来没发过抖。

“妈妈、妈妈!”

“我所知道的事,从案子整体来看,只不过九牛中的一毛。就因为这样,所以我必须跟妳谈谈。如果妳坚决不肯告诉我的话,我只好去问杉山同学了,但如果这么做,对妳也会造成困扰吧?”

“等一下,我一直在等着妳出现哦。听到悦子的脚步声,而妳本人也到了,我还继续背向妳和小猫玩吗?”

百合提着学校书包,信步朝我们走来。哥哥毫不犹豫地迎上前去,对她说想找个地方跟她谈谈,只要十分钟。百合的眼神满是敌意,像是说“我没有话跟你们说”,但最后她还是什么也没说地跟我们走了。既然她有某件事必须堵我们的嘴,就不能随便躲开我们。

“那个人根本不是人。”人见用低沉却激烈的口吻说。“就算那个人真的被杀了,我也一点都不会为他感到难过。”

“但是,我对老爷的长相和体格,也非常熟悉呀。我真是无法忍受再看着清子小姐那么心痛了。”

“第一具。”

“因为被水浸过了。他是溺死的。”

百合露出不知该从何说起的样子,但过了一会儿,她开口说话了。

“如果您是担心我,那您放心好了,请儘管说。”

别院那边的门大声地打开,幸子摇摇晃晃地跑进来。她似乎正被哄着睡觉,身上穿着花睡衣,红色的天鹅绒拖鞋掉了一只。

“哥,我们做的事是对的吗?”

“怎么了,悦子?”

哥哥霎时神色紧张起来。野田仍然摀着脸说:

“早啊,人见小姐。昨晚辛苦妳了。野田小姐状况如何?”

“我们去看看!悦子。”

“这不是妳的错,所以妳也不用耿耿于怀。然而老夫人不幸地看到了兼彦所为,所以兼彦除了将老夫人杀害别无他法。他将老夫人的尸体丢进地道时,一向细心的他却没发现在防空洞里玩耍的小猫奇米,也钻进地道里去了。兼彦院长再次从窗口回到诊疗室,正好那时候太阳正大,一个病患也没有。万一若有病人上门就诊的话,我想家永护士也会随便找个藉口,让他在外面等待吧。不久后,平坂的失蹤和老夫人不见引起大骚动。晚上八点左右,家永护士藉口去澡堂,打了伪装电话进来,然后到车行租了一辆车,把它开到某个地方藏起来。而在医院这边,清子夫人回去之后,车祸受伤的大野小姐住进二号房。现在想起来,这件事确有古怪之处。二号房里前一个病人还没走远,而且还有三号和八号两间房空着呀,但是兼彦院长必须让这两间保持无人状态,原因就如我刚才所说。

“就是飞出来呀。那里一定设了一个巧妙的机关。在我的想像中,很可能是把弹簧塞进一条金属管里,当压条鬆开时,弹簧就把刀子射出来了。”

“谁啊?”

“为什么呢?妳讨厌平坂先生吗?”

“可是,这个男子最近也做过下腹部手术,跟我帮平坂所做的很相似。”

“尸体?你是说那两具尸体中有一具是平坂啰?哪一具?”

哥哥没有回答。他默默地走出房间,回到我们的七号房后,拿了一张信纸,在上面写了些什么。他把信放进信封,贴好邮票站起来时,哥哥已经恢复成平常的他了。

第二贝尸体比第一具死状更惨。儘管如此,他的身体上一个擦伤也没有,而是脖子以上糊成一片。

“不过相比起来,妳就镇定多了呢,真坚强。”

“我打一开始就没写这封信。我是随便乱写的。”

“但是这和百合有什么关係?”

“还有必要调查更仔细的不在场证明。不过,现在没法做这件事,我们去八号房瞧瞧!”

兼彦院长一边说,一边连连摇头。

“好了,我们说完话了,要走出防空洞。哥哥先走。”

“如何?这具尸体。”

“发生什么事了吗,野田小姐?”

“是的,是我接的。”兼彦院长狐疑地眨了眨眼。“平常的话都是护士去接的,刚好我经过电话旁,电话铃响了起来,所以我才接的。这有什么问题吗?”

“平坂先生手术结束那天,我叫人见护士到二号房全天候看护。他的手术只是简单的盲肠炎,术后结果也相当好,但一号房和二号房是一等病房,如果病人提出要求,一向都会请护士去看护的,所以我叫人见去照顾平坂。可是,不知道为什么,她却拒绝了。”

“怎么会嘛。”

“没有什么对或错,只有兼彦院长自己能决定他要怎么了结,我们在旁边没有其他路可走。”

我们选了一家冷清咖啡馆的一角坐下,哥哥很快地进入正题。

“没有办法。我根本没有能力赎回。那时除了那么做,我已经没有别的方法了。”

“欸,是野田小姐,妳身体好点了吗?”

“所以我才要去问她呀。百合今天有考试,跟警察报备之后,就出门到学校去了。我们去查验尸体回来的时候,她应该也会回来吧。我们得趁人不注意把她拦住才行。”

但是我不想表示反对,一种不祥气息宛如不知名的风吹过体内,我现在的心情只想抓紧哥哥,不论他说什么都行,我都会乖乖照着去做。

“事实上,他应该不会没有时间,凶手有充分的时间押住家永护士,不让她从洞口出来,等到她气绝,再从容逃走。若是如此,人们一定会在家永护士迟迟未归之后,才起疑并开始到处找人,最后才发现她已经死了。”

哥哥话只说到一半,其他的都嘟囔在嘴里。

“既然你已经知道得一清二楚,何必还来问我?”

“那么,关于录音机的事情,有没有什么进展?”

“不为别的,就是敬二的事情。我把他的住址跟警察说了,不知道好不好。”

“她要跟平坂结緍?那后来怎么了?”

“这五天之间三件杀人案的全部始末。我们到防空洞去说吧。防空洞没有被封锁,妳到入口处等我。”

“这也不行啦。左肩还刺得中,右肩的话我的手到不了呀──接下来,换我先进防空洞。”

“可是,至少第二具尸体,你们也採了指纹吧?”哥哥不厌其烦地问。“这样也还查不到他的身分吗?”

“这里钉了一根钉子,果然如我所料。”

“但是哪有那个工夫呢?哥哥和我都在他身边呀。”

“不,我没有任何理由。敬二与这次的事件完全没有关係,这点我敢保证。那小子有点不太正经,所以警察一时或许会追查到他身上去。但我岳母去世,还有这次的事件,他完全都不在家,所以应该没有问题。如果你们觉得没问题,待会儿去验尸的时候,我就对警部补说明。不过他可能会找你过去,问你怎么知道的。”

“原来如此。后来呢?”

“做什么?”

平坂清子太太、兼彦院长、哥哥、我,还有砧警部补五人一起到达停尸间时,是接近上午十一点。警视厅的车子先开到箱崎医院,载了兼彦院长、哥哥和我,转往平坂家。那时候才刚过九点,但接下来的时间都在等待清子夫人的打点準备。砧警部补已经先一步到平坂家来接夫人。兼彦院长一看到警部补出现,略显胆怯地回头看看哥哥,见哥哥催促似地向他点点头,才走到警部补身边轻声说了几句。之后,两人一起进入平坂家的接待室,五分钟后,警部补又出来。

“应该是不行的,一定得本人去。”

“不过,清子夫人好像也不太幸福呢,总是愁眉苦脸的样子。我猜她结婚前一定是个大美人。”

这时,走廊上响起脚步声,是清子夫人。顾忌到要去的地方,她穿上深青色的洋装,脸蛋和嘴唇都没有上妆,这使得她的脸色更为苍白。接待室的三位男士也跟着出来了,兼彦院长的表情明显缓和了些,而砧警部补对哥哥和兼彦院长的隐瞒未告,也没有生气的样子。

野田护士用两手摀住脸。

“什么?”

哥哥报告昨天见面经过后,又说:

“之后,兼彦打算寻适当时机,向警方提出搜查请求,再让他们发现地道。但因为我们为了找猫,发现了地道的存在,因此家永护士打第二通电话来时,有些乱了手脚。只不过事态还是如兼彦的意图,朝着平坂成为杀害老夫人嫌疑的方向发展。不过这时却出现了一个意想不到的证人,那就是桐野太太。桐野太太在深夜听到手术室里传出的一句话,使我们将怀疑转向家永护士身上。”

“什么都没有呢,哥。”

“是吗?当然,这样对我们来说最好。那么就有劳您来看一下。”

“是的。我问她理由,她怎么也不肯说。后来,因为平坂夫妇主动辞退看护,事情才不了了之。如果有什么奇怪之处,就只有这点了。”

“她说是突然被人从背后勒住脖子。我看到的时候,她的脖子上缠着围裙,倒在八号房里。她自己也不知道是被谁下的毒手,但若是再晚一点就来不及了。”

“悦子。”

“这当然是在我的──等一下,哥哥一定得朝着书柜呀。她是从背后被刺的嘛。”

兼彦院长被送进手术室,英一和两名护士一起进去,关上了门。留在外面的敏枝夫人,被送她丈夫回来的街坊邻居围着,呜咽地说着同一句话。

手术室的门开了一道缝,露出英一死白又可怕的脸。他向母亲招招手,说了一两句话,然后拥着她进去。即使我们站在稍远处,也明白那代表着什么意义。我踮起脚尖轻声说:

“这些推测都不太理想,不过先略过去吧。下一个是被害者先进入洞内,等待对方现身的状况。悦子,妳把妳想到的画面说出来,我照着妳说的做。”

走进屋里时,接待室的门开着,里面有东西搬动的声音。人见护士在调整椅子的位置,看来是在为昨晚善后。

“您先生的牙齿怎么样?”

“那个人没跟我朋友结婚,因为出现了另一个女人,我朋友发了疯,被送进精神病院,没多久就死了。我那好友说她傻还真是傻,她虽然大我三岁,但性格老实得令人担心,是个非常纯真的人。连她的父母都大受打击,但据说他们两人当初只有口头约定,所以也没办法告他。”

“不过,凶手用的手段实在诡异,干嘛要特地在刀刃上涂毒液──我有种感觉,这个案子的凶手会不会是女人?”

“等一等,哥,那时候兼彦院长不是在诊疗室里吗?我去找猫回来的时候,他的确还在呀。”

“百合,从昨天我就想问妳,除了戒指之外,妳还有什么东西被偷走?”

“哥哥,我明白了,我们刚才演练的都是刚进防空洞的状态,但她也有可能是在说完话出去时才被刺的。怎么样?一定的。”

人见推开我们,逕自下楼去了。

“今天妳不是已经亲眼看到他的尸体了?”

“悦子,妳才是──家永小姐过世的时候,妳还在一旁看着呢。”

  • 背景:                 
  • 字号:   默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