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七月七日 星期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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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没法回答你。我是个写侦探小说的人,脑袋总是会往那边转。而且──”

“我可以将他的住处写下来,如果您打算去见他的话。”哥哥安慰地说。

“是平坂的。”哥哥看看纸袋上面写的姓名。

兼彦院长气急败坏,催促地问道。

“请问一下,我啊,因为太害怕了所以没对任何人说,您看是不是应该报警比较好呢?”

“敬二他──不,这么说来,敬二也一起去了。那时候他还没搬到朋友家去住。”

“什么话呢?”这话明显打动了兼彦院长的好奇心,便主动问道。“方便的话,请到诊疗室来说?”

“真有意思,太有趣了。我虽然写侦探小说,但还没有机会实际跟案件扯上关係。如果有新发展的话,可否至少写封信告诉我?还有,我在小说中借用箱崎医院摆设的事,请不要对那一家人说。我的名字应该没有人记得吧,不过,我跟他们也没什么关係,若是让他们不高兴可就不好了。”

“好像有听到,但现在想不起来了。我再好好地想一下。”

“一点进展也没有。人见和野田都说,她们星期日晚上睡得很沉,什么都没听见。尤其是野田,她那天晚上还吓得魂不附体呢。你觉得家永在手术室里,到底是在跟谁说话呢?”

“是的。还有宫内先生、小山田先生和工藤小姐,今天都出院了。宫内先生本该昨天出院的,但因为发生了事情,所以延后一天,遇到那么不幸的事,身体大致无恙的人都会赶快收拾东西回家。”

“遗失?是被开到哪里丢弃了吗?”

“您知道世田谷的箱崎医院?”

“是啊,一定是的。那个人的药已经用不着了,你不用在意。平坂才刚出院,大野小姐马上就住进来,应该是匆忙整理房间的时候,人见护士还是谁放在架子上的。”

“我也对这一点感到不解。对了,关于星期一凌晨停在坡下的汽车,还有后续的新闻进来吗?”

似乎是宁可缩起脖子,也不想蹚这浑水的口气。兼彦院长思忖了一下,又说:

“快起来啦。看看这个。”

“帮我看看有没有人过来。如果有脚步声,就躲到那边的窗帘后面。”

“具体来说,什么人因为什么理由而对平坂抱着敌意呢?”

哥哥对这个讯息深感兴趣的样子,接着问道。兼彦院长点点头。

“哥!”就在这时,我小声地呼叫。“哥,这里有东西,在坐垫里。”

“除此之外,没有听到什么声音吗?”兼彦院长又问桐野太太。

“我刚才在二楼洗手台,把一包放在架子上的药包弄散了。因为袋子破了,不知道是谁的,有点伤脑筋。所以,是平坂先生的啰?”

野田护士急匆匆地离去,大概是要去帮忙把出院者的行李搬出去吧。我朝哥哥的侧面偷看了一眼。哥哥凝视着自己的手心,认真的眼神宛如可以从手心的纹路中找出一条有意义的线索。

真的一点也不假。我快速浏览那篇还没看过的小说,那是有奖徵文的第二名入选作,笠井亮写的〈X光室的恐怖〉。老掉牙的题材,推理类的短篇。某开业医生的X光室里,一名妙龄女病人离奇死亡的故事,一看就猜得出结果,一点都不好看。但是既然能得到第二名,写法还算高明。凶手是护士长,一个干练的女人。我感觉他描写的眼镜护士长,好像家永护士。若要说像的话,这张家屋的平面图,从厕所到大门的位置,都和箱崎医院如出一辙。若要说有什么不同的话,只有不知是故意还是笔误,把左右弄反了,使得四棵银杏树移到东侧,而别院变成在医院西侧了。但是银杏树旁并没有画上防空洞。

“是奇米吗?”

“那是大野小姐,她要出院了呢。”

“我来问问看。我去问的话,她们比较没有戒心。”我说,哥哥好像想到什么,倏地站起来走到窗边看向外面。

“有一些她的遗物,像是紫绸包袱巾和木屐,此外还有跟这些完全没关係的,一个空的除毛霜金属罐。”

然后请我们到店旁的三坪大和室,那里实在是个乱得不像话的房间。我们依着他的指示,把那里的书和稿纸推向旁边,挪出一个刚好足够坐下的小空间。

“我从来到这个家开始,就觉得这隔间位置很眼熟,想了很久,刚才睡到一半便蓦地想起来了。吃完早饭,我们去走一趟吧。去『指纹社』问问,应该会知道地址的。”

“那今晨的呢?”

“如果他在上班,现在去也见不着,若是那样,我们再找时间去拜访。”

“可能是我听错了。虽然我不能说非常有把握,但我觉得像是家永小姐的声音。”

“为什么刑警们没发现那个靠垫呢?”

“那个人好像驾驶技术相当好,而且预备在近日内买一辆家用车。”

“你觉得平坂有可能在下午两点到晚上两点间,躲在手术室里吗?”

我无意识地抓起哥哥递来的东西,连续打了两三个呵欠,然后才低头看手上的东西。那是一本杂誌──我两个星期前一时兴起买来,读没几页就搁在一边的廉价侦探杂誌《指纹》七月号。

“而且?”

桐野太太迷惑的神情更加深了。

“没有,他们连计程车公司都去调查过了,但似乎没有别的线索。不过,我听说大洋驾驶俱乐部租了一辆车出去。”

哥哥自语道。走廊闷热的空气中微微残留着一股化妆品的香味。

我饶富兴味地观察他的表情。这是因为箱崎医院的杀人事件,不论是昨天的晚报或是今晨的早报,都有大篇幅的报导,如果他认识箱崎医院──应该说是认识那栋建筑,而有意识地将它写进作品中的话,现在听到哥哥的话,一定会进行某种程度的推测。可是,对方却一副茫然不知的样子。

“是的,家永是我们这里最资深的护士,医院里开关门,或是冬天关于火烛的工作,都是由她负责。”

“开车?”兼彦院长疲倦地叹了一口气。“我和我内人都对他的开车技术彻底投降。他借别人的驾照,去租车行那里租了车子到处乱跑。而且他大概天生就很灵巧,技术看起来相当不错,不过我们始终怀着忐忑不安的心情,担心他万一出了意外。当个父亲说这种话实在丢脸,不过,我期望他跟英一一样成为医生,是我的失败。若是让他念某间私立大学的文科,轻鬆自在地过日子就好了。父母处心积虑为他设想,但说得越多他就走得越远。不过,他要怎么过日子呢?虽然他打算自由自在地享乐,但这样下去,不久便要没钱生活了。到那时候若能回到我们身边,倒还不打紧,就怕他搞出什么大麻烦来。我内人一直很担心呢。但是,就算如此,我们强行去带他回来,也只会令他更加反抗罢了……”

“防空洞里有条地道,虽然报纸上说得很模糊,对了,您画的平面图上没有防空洞,也没有地道,为什么不画呢?”

“那家伙现在住在哪里?生活过得怎么样?”

※※※

哥哥急急说完,便飞快地往屋里跑。三十秒之后,我们推开二楼二号房的门。

“我们借住在二楼,您看,就是这里。”哥哥翻开杂誌,用手指按着相当于七号房的位置。“昨晚的报纸,您看了吗?”

哥哥还把猫走失的始末,以及警察搜查、讯问的情形,一一说给他听。笠井探身向前,很专心地听着。

“我是这么认为。院长您以为呢?”

“我去瞧瞧。”说着便走出室外,我也跟在后头。

“也还没看。事实上我有份稿子,非得在今天中午以前邮寄出去。所以从昨天早上就一直没看报纸。发生什么事了吗?”

马上就找到广田文具店了。搭国铁在巢鸭站下车,步行约五分钟。那是一家小小的平房,其中一个房间则整理成侦探作家笠井亮的住所。

哥哥仰头看着窗外的晴空。

※※※

“家永的声音?家永在手术室里做什么?”

“我吗?马马虎虎可以上路啦。老实说,我们家本也想买一辆二手的小型车,所以和英一两个人一起到驾训班学,也考到驾照了。有了车子,可以出诊,还可以接送病人,很有效率。但是内人不太同意,她认为与其买辆车,应该先修建医院专用的厨房。我经她提醒,心想也有道理,所以就把买车的事暂缓下来了。说到车子,刚才出院的宫内,就是昨天跟你一起钻进地道那位,很健谈的先生,他就是汽车公司的技师,不论驾驶还是修理都很拿手。仁木君,你也会开车吧?”

笠井深深叹了一口气,摇摇头。

“有意思吧?”哥哥愉快地微笑说道。

“什么?那种东西怎么会埋在土里?里面放了什么吗?”

“可是,我见到敬二先生的时候,他住在巢鸭一间文具店的房间里。”

“我也是马马虎虎级的。”哥哥咯咯地笑了起来。“那么,院长您有向大洋驾驶俱乐部租过车吗?”

“只是偶然间知道的。”哥哥解释。“我也没想到会见到他。但是我一看到他就确定他是敬二先生。敬二跟他妈妈宛如一个模子刻出来似的。虽然他装扮成侦探迷,而且连名字都改了。”

哥哥爽快地答应后,我们便起身告辞。

“我租过一次。不过去租的不是我,而是英一。我们载内人和幸子到逗子去兜风。好像是今年春天的事吧。去的时候是我开,回来换英一开。真不愧是年轻人,他开得比我顺当多了。”

“这样不太好吧,医生?”桐野太太嗫嗫嚅嚅地说。“我虽然有听到这句话,但不管是真是假,你这一问,我会被家永小姐埋怨的。这样我很难做人呀。”

“只见五分钟也行。我们对笠井先生在《指纹》七月号的作品十分感兴趣,所以希望能见上一面,尽可能就近请教。”

“我哪有可能知道那些东西?又不是我自己的家。”

“她今天早上已经能下床了。虽然昨天一整天都茫然若失,不过让她静个一天,反而比较来劲儿了。逝者已矣,只希望早一点找到线索就好了。不过搜查那边似乎不如想像的顺利。”

“现在这当儿还说不準是谁,只能确定那个人绝不是人见、野田两位护士和女佣香代。因为家永护士对这些人,不会用『什么什么可以吗?』这样客气的口吻说话。她用这种口气说话的对象,只有兼彦院长一家人、病人和他们的家属,以及我们完全不知道的某人。”

“我们是慕名而来……”哥哥故作熟稔地说,同时挥挥手上捲成圆形的杂誌。“老实说,我们牵涉到某个事件中,所以想听听您的意见。”

“是女人的声音。好像在跟谁说话。她说:『这边的一支,不动它可以吗?』声音我听得很清楚,但没听到对方怎么说。我突然觉得心里毛毛的,所以杂誌也没拿就跑回二楼去了。”

“他这个人树敌很多。那个区域说他坏话的人很多呢。现在是什么情形我就不知道了。因为我的公寓电线走火烧掉了,之后辗转在东京各地住过,世田谷已经好久没去了。”

“我呀,大致上来说,我相信是平坂犯下的案子。不过,这案子还有很多疑点,不光确定是他就可以说得通的。比如说,我岳母被关在杂物间这件事,我总觉得这不像是凶手做的事。”

“金属罐吗?没有,是空的。”

“敬二先生没有一起去吗?”

“您说的大洋驾驶俱乐部,是车站前的租车行吗?”哥哥亲切地回问。“那里的车子是什么时候租出去的?”

兼彦院长马上摆出工作的态度询问,桐野太太有些不知所措,迟疑不前地望着我哥哥。

“院长,您五日有进手术室吗?”

两个小时后哥哥回来,我们两人的交谈内容如下:

房里空空如也,但是刚才还有人住过的气息,形成一股温暖的味道飘蕩在其中。床上搁着的毛毯,和白色椅套上靠着的坐垫,都像被人遗弃似地显得寂寥。

“平坂的去向好像还无法掌握呢。那位建造地道的人呢?他住在哪?”

“快醒醒啊,悦子。”

“可是,如果对警察说的话,他们一定又会问长问短的,很麻烦吧?”

“太太?敏枝夫人吗?”

哥哥嘴上把〈X光室的恐怖〉的作者哄得很开心,文具店的胖老闆娘才走进去,几乎是同时,就有一名男子从里面出来。他有张结实红润的脸与厚厚的嘴唇。看起来明显像烫过的鬈曲黑髮垂在脑门上,蓝色眼镜遮住三分之一张脸,所以看不出他的年龄。觉得像二十五、六,但似乎显得更老,有时又显得更年轻些。

“这一点我也说不上来。住在那里的时候,我只是一个年轻小伙子,倒是你们俩目睹了有趣的场面吧。那条地道是怎么回事?”

“那真是抱歉了。我看到这位先生想出地道的事,还发现了尸体,所以我以为他是位很有经验的侦探呢。若是那样的话,我该不该告诉他一些话呢?不过也许不是什么大事。”

“你是说清川先生吗?已经查到了。我们买这房子的时候,有一位居中介绍的朋友,他现在和清川还有联络。不过,听清川说,他也没听过平坂的名字,而胜福寺的前住持,更是否认与平坂有任何关係,看来那一方面是断了线了。”兼彦院长重重叹了一口气,注视着哥哥的脸。“仁木君,你也认为是平坂干的吗?我是说──我岳母遇上的那种惨事。”

“你说的没错,它被丢在距离租车行不到五百公尺的树林里,星期一一大早,附近百姓发现后报警处理,才发现是大洋驾驶俱乐部的车子。虽然马上就送还失主,但汽油好像用了不少。近来租车行的生意直线上升,这种开走丢弃的事件时有所闻,所以未必与这次的事件有关。跟我说明的刑警是这么说的。”

“好像是还没有。您为什么会预知平坂被杀呢?”

“说到大野小姐,她刚才出院了。”我插口道。

“我拿一包去牧村那里,请他帮忙做个分析吧。虽然可能徒劳无功,但如果得出什么奇怪的结果,那就算我们赚到了。不过,在此之前,我们先去找找野田小姐吧。”

药品的分析结果,据说明天中午前就会出炉。

“我只知道名字。怎么,有人发现他的尸体吗?”

回到七号房时,哥哥歪着头说。药袋里有两包白色的药粉。

“拿走啰。”

“不是,是一只黄猫。”

“敬二先生的朋友,是开文具店的吗?”

“我不行啦。一点头绪都没有,到底是谁故意恶作剧呢?”

兼彦院长说,但哥哥摇摇头。

“是什么样的声音?”

儘管如此,哥哥又开始投入手相的研究。哥哥从以前就有个毛病。他专注地注视手心纹路时,就像写数学习题思考困难的联立方程式时,看到公布答案的解题参考书一样。我想问的问题堆积如山,但也只好放弃,静静地坐在一旁。

“那就请妳继续以这个步调,说明为何将药袋放进靠垫里的来龙去脉吧。”

“你说什么?”兼彦院长把跟英一神似的细眼睁得大大的,目不转睛地看着哥哥的脸。“你这话是什么意思?敬二寄宿的地方是某位银行分行经理的家呀。”

“是的,发生了不少事情。如果按顺序说起,应该是前天中午,一位住院病人行蹤不明。是一位姓平坂的人。”

“多谢,就请你写下来吧。不过目前还是先别张扬,带他回来只会把家里搞得乱哄哄。仁木君,这样麻烦你实在不好意思,如果你有空的话,明后天可否再去敬二那里一趟?我会和内人商量之后,準备一点谢礼。请帮我传个话给他,就说老人家的丧礼会在星期五举行。那家伙明明看过报纸,却也不赶回来,从这一点来看,我想他连丧礼都不打算回来参加了。不过,光只是得知他的下落,或许可以让内人感到宽慰才是。真的非常感谢你。”

“欸,是仁木君。”兼彦院长送走病人后,走进大门呼喊。“真是抱歉,你们才刚住进来,就发生这么多不愉快的事,令妹晚上会不会害怕?”

桐野太太诚惶诚恐地说。兼彦院长回答:

“不可能。晚上九点左右,还有大野小姐被抬进来呀。那时候兼彦院长和三位护士都进进出出了好几次。如果以大野小姐也意识清楚来算,那一共有五个人,不可能五个人都与平坂一起串通好吧?”

“好吧,我去牧村那里一趟,顺便到大洋驾驶俱乐部去问点事。悦子,其他事就拜託妳了。”

“有什么状况吗,桐野太太?”

“这丫头您就别担心了。我都怀疑她到底还有没有神经呢──倒是夫人,心情一定很虽过吧?”

桐野太太行了个礼走出诊疗室,不料哥哥突然迸出一句:

“可能以为是大野小姐的药吧。”我回答。

“请问一下,先生,您是一位侦探吗?”

“别说什么谢礼了。如果您不嫌弃,我明早会尽快去一趟的。”

就在哥哥回答的时候,后面传来轻声走近的脚步声。我们一同回头,一个看起来柔顺的中年妇人,带着有些犹豫的表情靠近来。她是运动时骨折而住进五号房的大学生桐野的母亲。

“哦?这样……好吧,先进来再说。”

野田听到哥哥的问题,天真地睁着眼睛,转了转脖子。

“猫死了。”

后院果树园的梨榭下,有一只与奇米差不多大的黄色小猫,四脚朝天地横躺着。见我们走近,那猫却也不睁开眼睛,伸直的四肢和尾巴不停地颤动。

“所以,家永护士会上锁啰?”

“五号晚上深夜──大约是十二点的时候。”桐野太太有些紧张地环视了周围才开口。“因为天气太闷热,我睡不着觉,所以下楼到候诊室,想借几本杂誌来看看。候诊室到了夜里不是会点一盏小灯吗?我走到窗边的小桌前,正想找看哪本杂誌好的时候,听到手术室里传出什么声音。”

“平坂?是平坂胜也吗?”

自我介绍结束之后,哥哥很快切入主题。对方露出意外的眼神。

但是,幸运的是笠井在家。只是因为正在工作,必须等二十分钟。

我们原本是站在诊疗室门口说话,听到此话,我们便和桐野太太跟着兼彦院长走进诊疗室。

哥哥露出企图恶作剧的眼神说,我也跟着“啊”地叫出声来。他怎么能断定那个鬈髮覆额、戴着蓝墨镜的新手侦探作家,就是箱崎家的次子敬二呢?但是,兼彦院长的震惊比我更大了数倍。

“不过,您不是把银杏树都画得很清楚吗?防空洞就在银杏树根附近呀。”

兼彦院长幽幽地说着,那声音里无一丝虚矫地蕴含着身为父亲的忧虑。

“尸体?我什么都还没说呢。为什么您会说是尸体呢?”

“所以从之前就多两包了。大家都知道平坂先生已经不吃药了吗?”

哥哥回答:“真奇怪,很少听过猫会昏倒的。”

有人摇晃着我的肩膀。

哥哥不着痕迹地问,但兼彦先生明显有些狼狈,他好像不太舒服地咳了几声。

“星期日晚上,大约八点的时候,有个瘦小的男子出现在俱乐部,签下出租一日夜的合约,开走一台草绿色的TOYOPET。那个男人按照规定付了保证金,自己开走的。但是驾驶技术好像不太熟练。不过,那辆车还没跟我家的事件找到什么关连,就已向警方报案遗失了。”

“妳说是女人的声音,这里也有好几个女人,妳听得出是谁的声音吗?”哥哥问。

“悦子,快来,我们去二号房看看。”

“在警察翻过的房间察探,根本不可能找到任何东西嘛。”

兼彦院长喃喃自语着。

“就像我刚才说的,他住在巢鸭的广田文具店。好像在写侦探小说吧,看起来神采奕奕。做父母的会担心他是免下了的,不过我看敬二这么生活,最适合他的脾性,很是舒适写意──敬二他会开车吗?”

“平坂先生的药?呃……星期日下午我去量体温的时候,确实还有两次的份量。我在房里找不到平坂先生,以为他到哪里去了,等他的时候,为了打发时间,便检查了一下药。发现他的药水瓶虽然空了,但药粉包还剩两包。其实从四天前开始就一直是那样了。那个人说自己身体健康,根本不把吃药这事放在心上,也没有按时服药。”

我依言翻开该页,一张图片跃入我的眼帘。那是侦探小说经常附带的家屋平面图。脑中大略意识到隔间时,我“啊”地叫了一声。

“是女人。”

“有了。把家永找来问问看吧?这样也比较快。”

就在我把袋子放进口袋的当口,门把发出嘎吱的声音,我睁大眼睛抬头看着哥哥,哥哥紧闭嘴唇,凝视着房门口。

“不是,是平坂的太太。我家太太怎么可能知道这种事嘛。不过,你为什么要问这件事?”

“手术室?半夜十二点的时候?”

“牠不是死了,而是昏过去了。”我说。

我拆下套子上的金属釦,伸手到折成两折的靠垫中,抓出一个白色纸袋──上面写着“内服药”的药粉袋。

“是这样啊?”

哥哥站上小几,手探入风景画的背后时说道。

“是那个车祸住进二号房的人耶。”哥哥悄悄地说,我点点头。

“医生,您会开车吗?”

“平坂他会开车吗?”

“妳问我?”哥哥大吃一惊,双颊立刻胀得通红。“我哪是什么侦探?我只是个学生,只是喜欢到处走走看看罢了。”

哥哥开始在房内四个角落来回搜寻,但他的脸逐渐露出失望之色。

“老太太被杀了呀。”他终于把报纸放下,怪异的冰冷语气似要压抑心中的激动。“我记得她。爱说话、总是忙来忙去的老太太。已经对平坂发布了全国通缉,没有任何消息吗?”

“箱崎医院?我知道呀。我从昭和二十六年到二十九年〔注:西元一九五一到一九五四年。〕住在那附近的公寓,曾经去给箱崎医院看过病,所以很熟。我懂了!你们是看了那个图才来的吧?那个图是以箱崎医院为蓝本画的。小说中需要一个医师的家,但除了那里,我并不认识什么开业医生,倒是你们,也是住医院附近的人吗?”

“没有。”

“让我想一下。五日那天是星期日──也就是妈妈失蹤的日子。那一天,上午我确实进去过一次。工藤的女儿小弓,她背上的脓必须挤出来,所以我帮她开了一刀取出。后来就是晚上受伤的大野被送进来的时候,除此之外,我记得并没有进出手术室。”

我赶紧冲到窗边去。

“这不是箱崎医院的图吗?不过左右相反了。”

哥哥直指核心地问。笠井露出狼狈的神情,没有回答哥哥的问题,而是把折在屋角的报纸拉近来,首先翻开晚报的部分。蓝眼镜中的两只眼睛盯住社会版的标题时,脸颊上的红润消失了。

他一边说,一边伸手去拎起那猫儿。小猫微微张开眼睛,正以为牠是不是全身痉挛的时候,牠却慵懒地站起身来,然后摇摇晃晃地穿过果树根,从木墙下的空隙钻了出去。哥哥和我觉得莫名其妙,忍不住大笑起来。然而,心底的某个角落还是鬆了一口气。在一连串诡异的事件之后,若是连野猫都死了,真会令人心头发寒。

又在摇了。这次我知道是哥哥。睁开眼睛,哥哥头髮东竖西翘的大脸映在眼前。

本以为“就要开了”的门,最后还是没开。门外的人似乎从钥匙孔窥看房里,但不论怎么看,都没有看见的道理。因为我们刚进房间时,哥哥就把他头顶戴的登山帽脱下来挂在门把上,而钥匙孔正好在帽子底下。经过紧张的几分钟,外面传来踮着脚离开走廊的声音。我和哥哥彷彿说好似的,像鲸鱼喷气般从胸口大大吐出一口气。我们赶紧抓起帽子溜出门外。

“别吵啦。”

他不太耐烦地说。

我很想这么说,但不知道是否真的说出来了。我的灵魂还在舒爽的奶油色大海中浮浮沉沉。

“这杂誌怎么了?”

“你见到那孩子了?仁木君,是谁告诉你他住在那里的?”

兼彦院长瞪大眼睛,哥哥也向前一步。

我和哥哥来到医院门前的时候,有个年轻女子在貌似家属的扶持之下,从门里蹒跚地走出来。

“问得如何?那家租车行。”

“那是当然的。这件事与事件有没有直接关係,还是该由警察来判断。”

“警察们把整个床垫翻过来的时候,可能大野小姐正靠在椅子的靠垫上观看。然后,当警察要搜查椅子的时候,她又移到床上,用椅垫撑着手躺着吧。那个坐垫的套子虽然缝有箱崎的字样,也就是说它不是病人个人的物品,而是借来的,但谁也不会注意这件事。大野小姐肯定是在不知情的状况下,抱着放有药袋的垫子两天两夜。”

“会的。手术室的钥匙有两把,一把在我这里,一把在家永手上。平常都是用家永的那把。”

“您认识他?”

“可能是野猫在睡觉吧?这附近野猫很多呢。”

“妳说的大家是指我们?是啊,我们三个护士都知道,医生也知道。还有太太。”

“手术室到晚上会上锁吧?”哥哥回头看着院长问道。

“那排遮蔽西晒的银杏树,从三百公尺外就看得到。因为我住在那里的时候,那树就已经长得比两层楼的屋顶还高了。然而,不管是防空洞还是地道,我还不至于无礼到进入别人家里察探的地步。”他一个人使劲儿地发着脾气,过了一会儿,才用较柔和的语气说:“对了,地道里除了老太太的尸体之外,还发现了什么线索吗?”

“解释得很明快呢。天气要变啰。”

“妳打开七十六页看看。”

“而且,现在才问也无济于事。”哥哥也说。“如果家永护士矢口否认有这回事,那事情就不了了之了,倒不如问问其他人──比方说,如果家永半夜真的走出护士室进到手术室的话,睡在一起的人见或野田护士或许有注意到。旁敲侧击岂不是比较好?”

桐野太太迟疑了相当长的时间之后,才说:

“大概就如同兼彦院长所说。星期日晚上,大约八点十五分,有个瘦小、模样很年轻的男子走进俱乐部,租了一辆TOYOPET。那个男子戴着一顶米色的帽子,帽檐压得很低,而且还站在光照不到的角落,所以长相看不太清楚。不过,他戴了一付黑框眼镜,声音特别沙哑。租了车之后,虽然他自己开走,但好像驾驶技术很不灵光,差点撞到邮局的转角,店里的人几乎都想追出去呢。车子就像刚才听到的,被发现停在距离俱乐部不到五百公尺的树林里。从耗油量来看,他至少行驶了八到十公里。对了,悦子,妳问的情况又是如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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