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七月四日 星期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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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也装着好像没听见兼彦先生的话似的。我们放轻脚步走上楼梯,在楼梯口遇到一个熟面孔,是野田护士。眼距很宽的眼睛正善良地骨碌碌打转。

敏枝夫人看似不太情愿,或许她很想炫耀一下今晚的水蜜桃,但兼彦先生显露出无法怠慢工作的本性。

桌上有三分之一的面积堆了报告之类的文件,但另外三分之二空着。积了一层灰尘的咖啡色桌面上,留下一个小行李箱大小的长方形。那里肯定在不久之前,都还放着一个四方形的盒子。英一以他惯有的猜忌目光凝视着我,然后摇摇头说:

“府上有医生在,家人生病的时候就不用担心了呢。”

“刚动完手术的病人,是指上次那位先生吗?”

“是吗,我马上过去。”

“我去百合那儿看一下。那孩子说不定也想吃。”

英一不太高兴地紧闭嘴唇、打开盒盖,他应该很讨厌别人乱翻他的东西吧。

“才这么一点大,就懂得爱漂亮,真是伤脑筋呢。”夫人嘴上如此说着,但看着幸子的眼神里却充满了疼爱。

“百合小姐还好吗?”

“奇怪!盒子不见了。”

他指着那个小书柜。早在他开口之前,我便已经发现那里摆了不少有趣的侦探小说。有些我已经看过,但大部分都还没读过。我笑着说:

幸子把它抱在脸边摩搓,我赶紧把它抢回来,放在书柜上。这时,我听到敲门声。

“哦,这样吗?多谢你们这么费心──”

但是,再怎么说我跟她只有一面之缘,提出这样的问题还是很唐突吧。于是我道了声谢,回答说,等哥哥回来之后会告诉他。

夫人听我这么说,摇了摇手。

“就是这么大的扁平硬纸盒。”

百合逐字逐句说完,又加了一句:

“哪一种?哦,这种草吗?”哥哥很快地观察起来。“这是日本乌头。花的部分没有毒,但根部含有乌头硷。这份标本已经损伤严重,不太好辨认,如果有需要,下次我做一个给你。咦,这盒子里的东西还真不少。”

听我说了这句不得不失的回应后,夫人又说:

然后,抱起我的袜盒,口里“嘿哟嘿哟”地往里面走去。

“不,不是那位先生。平坂先生──那位先生名叫平坂胜也,平坂先生是星期一做的手术,已经几乎快复元了,只不过是慢性盲肠炎嘛。今天的呀,妳看,在这里。”

行李搬完之后,哥哥把三轮车送回去还,我开始整理房间。七号房的面积与八号房相同,也摆设了相同的家具。唯一不同的是,八号房在北侧和西侧都有窗子,但这个房间只有北侧有窗。不过房间并不阴暗,而且通风,非常舒适。就算是租来的房间,但布置新居对女孩子来说,仍是一件乐事。帽子挂在钉子上,字纸篓放进书桌下,哥哥宝贝得近乎可笑的高山梯牧草变种盆栽,则放到窗台的棚架上。另外像是布拉克的画,则把墙上的画拿下来后挂上。每个房间里都挂着一幅宛如从手帕盒拿出来的複製风景画。幸子一直在我身边从事名为“帮忙”的妨碍。她找到我的毛线小白熊。

哥哥把标本一一取出,宛如集邮迷欣赏收集的邮票簿般的沉迷表情。比起那些枯草,我宁可看侦探小说。我一边物色有趣的书,一边对英一说:

哥哥虽然很爱杯中物,但是酒量太差,喝没两杯就会醉得不省人事,所以除非和我或是特别好的朋友在一起,平时是不碰烈酒的。

“那么,白花八角呢?”

幸子自顾自的对我形容她盂兰节那件金鱼花样的和服。

敏枝夫人说。刚好女佣香代用玻璃盘盛着香甜的水蜜桃进来。

“白花八角是木兰科〔注:后来修正为八角科。〕,是一种小型乔木。但它不是草而是树。它会结一种豔丽的果实。这种植物含有剧毒,儿童误食会丧命,从前有人叫它是『坏果子』。你对有毒植物也有研究吗?”

“像是洗衣服,刚开始有段时间也大费周章,后来买了医院专用的大型电动洗衣机才轻鬆一点。护士当中有人手边空闲的时候,过去按个钮就行了。厨房也是,最近要增建一个新的场地,再雇用人员来处理,如果不将家人和医院完全分开,真是忙不过来呢。”

“那个盒子是不是之前放在这上面呢?”我指着墙边放资料的桌子。

“不过,她是小公主嘛。女孩子小时候不都对服装感兴趣吗?”

这时,一直只动筷子没开口的英一,转向哥哥问道:

夫人突然住了口,接着改变话题,说起这个房子的厨房与医院分开,是如何的不方便,病人和护士的食物都要一一送过去,是多么辛苦等事情。

骗人的玩意儿也好、捏造出来的也罢,我都不在乎,反正我就是喜欢这种故事。最后我借走了三本。

“那个孩子彆扭得很,说什么也不肯让人帮她治疗,真是个麻烦的孩子。如果能有什么法子就好了。我先失礼了。”

兼彦先生把幸子抱在膝盖上剥桃子皮,这时带着少许遗憾,将女儿抱起放在坐垫上。

桑田老太太把自己的桃子放进盘里,走出饭厅。

“我来帮你们搬。”

“嗯。不过──我还是去一下吧。”说着便起身。

“上下楼时请安静一点,今天这里有一位刚动过手术的病人。”

“是的。”哥哥兴味十足地继续说,“女孩子拿来吹出声音的酸浆也是茄科。还有辣椒,另外像菸草也是──酸浆和辣椒是无毒的,但菸草也算是有毒植物吧?”

“等等嘛,大家用完水果再去吧。”

“请便,妳慢慢看。我母亲和百合说,看了这种书,夜里会不敢上厕所,我父亲觉得侦探小说全都是骗人的玩意儿,所以不看。我也有同感。因为这一类的读物,都是把一些不合理的情节,硬兜在一起捏造出来的。”

“今天晚上的晚餐,祖母说要给你们接风,所以请你们到家里一同用餐。”

离开英一的房间,正要回去时,在走廊上遇到桑田老夫人。哥哥问道:

“那桌上放的不是纸盒,而是别人寄放在我这里的东西,放了一个星期左右,刚才我才把它拿去还了──不过,妳的观察力真强。那边书柜里的书,妳应该很喜欢吧?”

※※※

“虽然没有什么菜。”

“院长,泽井先生又来了。他烧伤的儿子好像很痛的样子。”

我开始细细浏览书柜。《ABC谋杀案》、《红屋的秘密》、《红色收穫》──这些名贯天下的一流作品大致都没少。在《X的悲剧》和《金丝雀杀人事件》之间刚好有两本书的空间,可能是有人借去了吧。《金丝雀杀人事件》书背上方明显有横擦过的灰尘痕迹。我正想着“不如就借这本吧”的时候,哥哥说:

“欸,你们来了。因为你们打了电话说今天要搬来,幸子那丫头午饭没吃便在那儿等了。对了,房间的部分我请人把正中央的七号房打扫好了。现在天气这么热,靠西边的八号房到了傍晚,可能会热得受不了呢。你们觉得呢?”

三号房没人住。五号房是两个年轻的男病患。宫内正是个二十六、七岁的机械技师,在工作时伤了左手,但已经不会痛,所以每天只是枯坐在房里。桐野次郎是个大学生,在练习足球时把脚摔断了,两天前才住进来。据说他母亲也住进来照料。

“她说不太舒服,在房里躺着呢。因为她说没胃口,我待会儿煮点热牛奶给她喝。”

野田明明拿不动,还是用手扶住布拉克的画框,倒退往七号房走去。

“这个吃完再去不行吗?那个泽井先生最爱大惊小怪了。”

“百合怎么了?”兼彦先生向夫人问道。

“白英?”哥哥眨了一下清澈的眼眸,看着对方的脸。“是的。那是种有毒植物,山上很多。它是一种蔓草,用叶柄缠住其他物体延伸,并且会结红色的粒状果实。总体来说,茄科植物中很多都有毒性。”

“发生什么事吗?”

“我明白了。那么,明天我来找找,应该有许多这类的参考书才是。”

“好,我想看看。”

“府上有没有别人要看?我想借这本和这本,不知道方不方便?”

“敬二先生?”

“是幸子要读的吗?”

“请问有一种名叫白英的植物,是毒草吗?”

“是啊,我很喜欢。英一先生也是侦探小说迷吗?”

英一的书房位于房子的东侧,是一间四坪大的和室。窗边放着书桌和椅子,桌旁有两个塞满书籍的大书柜。所有的书都摆得井井有条,让人联想到屋主一丝不苟的性格。书柜里大部分都是医学专门书籍,另外就是原子力或昆虫生态等科普书。至于文学和美术类的书,举目所及一本都没有。窗子对侧的墙壁有一个小型的组合书柜,旁边也放了一张桌子,但这张桌子似乎不是用来书写,而是放资料和字典用的。英一走到两个大书柜前,歪着头说:

“不是,是给父母看的书。悦子是音乐教育的专家,但有没有什么书可以让我这个外行的母亲学习呢?”

我们把行李搬到二楼,就在这时,那个年长的戴眼镜护士严厉地说道:

听她这么说我才想到,这个家里应该还有另一个男孩……是叫健二,还是敬二?那个人可能出门去了,夫人似乎察觉到我的疑问,有点慌张地说:

于是,我们也答应他们的招待,和英一一同站起来。幸子的下巴弄得黏乎乎的,一边咬着桃子,一边强睁开快该上床的矇眬眼睛,对我们说“再见”。

“敬二他不住在家里。今年四月进了医大之后,就在中野的朋友家寄宿。妳看,我们家明明就在东京,其实没必要寄宿的,但年轻人就是这么任性,好不容易觉得不用照顾他了,结果还是让父母烦心。”

她说的话虽然都没得挑剔,但总是给人冰冷、专横的感觉,让人很难喜欢。

一号房住的是一位中年妇人,名叫小山田澄子,生的病是颈部淋巴腺炎,但已经快要痊癒了。她独自一个人住在医院里。

“是我弟弟。这个房间是我和我弟弟共用的,但我弟弟外宿之后,就成了我一个人的天下。如果妳喜欢的话儘管拿去看。那家伙就算放暑假也不会回来。”

但是我和哥哥没有留意太多,便回到自己的房间。

“请进。”

“是啊,谢谢。”老太太像有什么急事似的,用单衣的一只纱袖按着胸口答道。“好像已经没什么大碍了。大概是中暑了吧。”

她慌慌张张地穿上木屐,打开侧玄关门,走进外面的黑暗中。她拉上格子门时,一手还不忘抵在胸前,袖子里似乎藏着什么东西。

我有种奇妙的感觉。并不是这个邀请有什么奇怪之处,而是百合在说这话的表情,有种说不出的诡异。虽然她把该传达的话都说了,但彷彿心不在此似的,而且脸色苍白异常,好像睡眠不足般,眼睛里有些焦虑的血丝,于是,我小心地问道:

听我这么回答,老太太不知所措地说:

“茄科?那种野生的蔓草,也是茄科的一种吗?”

“直接看实物比较快。能不能到我房间来一下?”

二号房就是刚才提到的平坂胜也,他的夫人清子随侍看护,职业是贸易商,主要是将日本的浮世绘或古美术品卖给外国人,颇令我意外。我还以为他从事的是跟什么工业相关的工作。

“妳别说,男孩子也很爱漂亮的呢。像英一,只要不髒的衣服他都愿意穿,可是他弟弟就挑剔得很。我先生的旧衣服他绝对不穿,我帮他烫的衣服他也挑三拣四,说领子不够平整什么的,抱怨特别多。”

哥哥猛地就要站起身。这时大家都吃完饭了。

反正就野田看来,任何病都没什么大不了的。搬行李的过程中,我已经对所有住院的病人有了初步了解。

“不,我记得是放在书柜上。为什么妳会觉得放在桌上?”

同时,从一整堆报纸下面拿出一个硬纸盒。

“它长什么形状?”

“欢迎欢迎。哇,好大的一幅画。真用心哪,把这画挂在墙上学习。”

“这样不行,等会儿我给她看看──仁木君,你想喝啤酒还是威士忌?”

话还没说出口,幸子已经一个箭步冲过去把门打开了。站在门后的是百合。

兼彦先生从诊疗室探出头来,微笑地对我们说。

“就是它、就是它。一定是香代!她每次打扫的时候,就把房间翻得乱七八糟。”

“什么样的盒子?”哥哥问。

由于护士们都在她们的护士室用餐,所以饭厅里坐的只有熟悉彼此面孔的家人。院长夫妇、老太太、英一和幸子,再加上我们兄妹,七人在餐桌前围成一圈,四坪的饭厅也变得有点窄。

哥哥探出身子。我这位雄太郎大哥,只要一提到花花草草的事,就会变得热心起来。而英一说到自己有兴趣的话题,也出乎意料地健谈。他用手指在桌子上描出植物的形状,一边开始说明。

“不,那是敬二的书。”

“哇──好可爱!”

“没的事。妳和妳哥哥的早餐不算什么。我本来就要处理那么多人的饭食,加减一两个人,是没有差别的。倒是两位佳宾来到我家,我们高兴都来不及呢。对了,我一直想和悦子小姐谈谈,有没有什么书是小孩子学音乐时可以参考的?”

我和哥哥按照预定时间,在七月四日星期六下午搬进箱崎医院的二楼。一朵耀眼的积雨云,呈霜淇淋形状浮在很有夏天味道的晴朗天空中。我们向一家熟识的家具店借来一辆三轮货车,把全部家当都堆到上面,由哥哥驾驶。开到医院门前时,就看到幸子一个箭步跑出来迎接我们。

她用目光瞄了一眼旁边的门,六号房。我们房间的隔壁。房门上挂着“工藤真弓”的名牌。

“我喝啤酒就行了。”哥哥回答。

“因为这张桌面留有放过东西的痕迹,刚好是个盒子大小的四方物体。”

“谈不上什么研究。不过,未来我也要当医生,所以先了解一下比较好。虽然那是未来的事,但到时若是有小孩误吃了毒果,发生中毒现象,我却不知道是什么植物,那就糟糕了。事实上,昨天朋友带了几种所谓的有毒植物标本来,但是说明卡不见了,其中一种还不知道名字。”

“家永,如果妳手边没什么事的话,也来帮忙搬一下吧。幸子根本帮不上什么忙。”

“一个十三岁左右的小女孩。她妈妈心疼得不得了,不过其实也不是什么大手术,只是背上长了一个瘤,把它割掉而已。”

傍晚六点半,哥哥和我换上较正式的衣服,下楼到箱崎家的别院去。我们决定以后只有早餐请医院帮我们做和护士、病人一样的餐点,中午和晚上都在外面自己解决。今天晚上本来也打算去外面吃的,但对方盛情招待,而且幸子也高兴地过来叫我们,所以就客随主便了。对方似乎待我们比一般房客更亲密一点,将我们定位在家庭教师的关係上。此外,看起来他们也对学音乐这件事抱着期待,似乎乐在其中。倒是我,只要一想到幸子的五音不全,便叹息连连。

与老太太擦肩进到饭厅的,则是野田护士。

我压低声音询问,野田摇摇头。

“现在又加了我们两兄妹,让您的工作更加重了,真是对不起。”

“啊,你说的盒子是不是这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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