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序章

下一章:第2章七月四日 星期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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打开走廊尽头的门,通道豁地宽敞起来,原来是进入“医院”的建筑中了。通道右手边成排的门扉上,分别插着“护士室”、“X光室”、“诊疗室”、“手术室”等牌子;左边则是接待室和药局,以及我们刚才从外面看到的方形大玄关。玄关进来之后,铺了木板类似大厅的地方,则用来当作候诊室。那里摆着藤製的长桌、长椅和放杂誌书报的小茶几等,整理得井井有条。(如附图一)

哥哥站在转角,左右比对了一下说。我从背包里拿出已经折得绉巴巴的纸。

“拜拜。”

兼彦院长把手放在抱着猫的幸子头上,一脸爱怜地说。然后,又重新上楼,为我们介绍二楼的陈设。二楼也有一条宽敞的通道直贯中央,通道两旁是成排的住院病房。走廊底端的木板门上挂着“寝具间”的牌子。左边有三间房。右边有四间,而我们被带到最西侧的八号房。

“那孩子就是这么冷淡。两位请进来,敏枝马上就回来了。”

“请问一下,这附近是不是有一家箱崎外科医院?”

“悦子,再把地图拿给我瞧瞧。”

“妈妈。”

“那位太太生了病,还自己去买牛奶呀?”

箱崎医院距离我们看着地图四处张望的地点,只有百来公尺。从冰店的一角拐个弯,经过公共电话亭和收音机店前,又在看似被散步时的狗抬脚解放的电线杆转角,再转个弯就到了──不过,其实转角的那栋房子就是医院。在这附近并未遭到战火波及的许多深宅老院中,这所医院也算是年代久远,坚固的木造两层楼房,大门到玄关约五到六公尺长、铺着雪白碎石的走道。除了面对大门的两层楼房外,右手边紧邻着一栋同样古老的房子,但这栋楼是平房。

“病人的事,不是给妳拿来说三道四的。我跟妳说过多少遍了!”

“院长,山本先生来电。”

“没错,已经二十四年了呢──那时候,我们整个翻修了一遍,从窗缘到墙面,全都重新粉刷。病人最需要的就是心情安静嘛。不过,外墙的陈旧就没办法修整了。”

“对。她先生得了慢性盲肠炎,来我们医院看了好几个月,老说他肚子疼。我们医生说只要开个刀,马上就好了。可是他总说开刀太可怕。外表一脸凶相的大男人,没想到那么没胆。不过,这次他终于下定决心,住进医院来了。那位太太的确比较像生病的样子,因为她也吃了不少苦头……”

“您说我吗?我念植物学。”

那位护士噗嗤一声,大笑了起来,好像这话可笑得不得了,还把脸藏在白围裙里继续笑。这个年纪的小丫头,就算桥塌了,她们也会觉得好笑吧。不过,两年半前我便已从这种年纪毕业了。

走上平缓的大楼梯,半途中我们遇到正要下楼的院长兼彦医生。我忍不住想笑出声。记得不知是哲学家帕斯卡还是谁曾经说过:“若有两张神似的脸,分别看时一点也不觉得有趣;但是一同出现时,就会因为相像而滑稽了。”这话真的一点也不假,无论是体格或是相貌,这位箱崎兼彦院长与我们三十分钟前遇到的儿子,简直就像两颗黄瓜。只是这颗瓜头顶秃了点,肚子圆了点,眼光也亲切开朗了点。

“对啊。人到什么地方,牠就跟到什么地方。有时一不注意就会踩到牠呢。屋里黑漆漆的,结果吓到的人是我,差点跳起来呢!”

“您是仁木先生吗?我从牧村那里听到了一点风声。听说令妹在音乐大学的师範科就读呀。我们家幸子就请您多照顾了。抱歉,我忘了自我介绍,我是幸子的外婆桑田千重。”

“哦!是仁木兄。”年轻人像是想起什么似地喃喃说道。“是要来我家教幸子钢琴的老师吧。那一位是令妹吗?”

“原来如此。在下仁木雄太郎,您可能不知道我们是谁。”

我们在夫人之后站起,一来到走廊,不知从哪里来的一只小黑猫,跑到我脚边摩搓,幸子跑过来将猫抱起。

迎出来的是一位看上去约有六十五、六岁,和譪亲切的微胖老妇人。

夫人转头看着兼彦院长。

走进里面之后,令我有点意外的是房间很大,而且相当明亮。靠近窗边有一张铺着白床单的床,床对面的墙边是半坪大的榻榻米。想必床是给病人躺的,榻榻米是给家属用的吧。除了这些之外,房间里还有一张小几、椅子,和一个约半个人身高、很像冰箱的木柜。漆着奶油色的墙壁高处,挂着一张廉价的风景画。我觉得房间虽然比想像中好,但那副画颇令人不以为然──不如换上哥哥珍藏的布拉克〔注:George Braque,1882─1963,法国立体主义画家及雕塑家。〕“静物”。

兼彦院长说:“你们自便吧,什么时候搬进来都行,你们自己安排吧。”

“仁木先生、小姐,这孩子是我的孙女,她叫桑田百合。她算是英一她们的表妹。因为父母都过世了,所以住在这个家里,现在就等于是这家的女儿一样。就因为如此,她特别细心,而且也是个贴心的孩子呢。”

“她先生?”

下楼走到玄关时,才发现哥哥和我的鞋子都不在这里,因为我们是从家用侧门进来的。夫人说:

这回答实在出人意表,哥哥像是鬆了口气一般,转了转眼珠。

那太太无精打采地说着,抱起刚买来的牛奶瓶走上楼梯。我看着她的背影,不觉开口说:

“这边也有玄关啊。”

“这个房间相当明亮呢。”哥哥和我一样,一边环顾房间一边说道。“这房子从外面看起来好像历史悠久,但墙壁重新粉刷过,不像一般医院那么单调冰冷。”

“啊,百合,妳也来打个招呼吧。”

说完,便去帮我们取鞋去了。我们俩站在门前等待时,大门刷地突然打开,一名女子走了进来。就是刚才在外面遇见,那位娇小的太太。那太太做出好像避着什么的动作,轻轻地收起漂亮的雨伞。

“奇米──”

我们决定第二週的星期六搬进来。老实说,我希望明天就搬,但是因为还要上学和打工,没办法随我们的意。

老夫人的话里听起来好像有什么弦外之音。少女带着若无其事的僵硬表情,在我们面前放下茶,然后默默地走出房间。

他说完便走了出去。幸子抱起想跟出去的小猫,一屁股坐在床上,唱起:“黑乌鸦,你为什么哭?”我有点吃惊,因为她的音走得离谱。看来教这个孩子弹钢琴,恐怕是一件难以想像的困难工作。哥哥似乎察觉到我的担心,侧眼瞅着我不怀好意地笑,叫人看了就生气。

“那位太太不是病人啦。”护士还没缓过气,边笑边解释。“生病的是她的先生。”

“他明明说这条路很好找的嘛。牧村那家伙,怎么地图画得这么烂哪。”

“不是,他们是仁木家兄妹,刚才在外面遇到的。”

我吃了一惊。

“这样看来,还是养猫最有用吧。就算养的是小猫,但老鼠只要一听到猫叫,很奇怪地都会跑光光。欸,牠发出呼噜呼噜的声音,真是只黏人的猫呢。”

背后响起一个唐突的声音,是那个眼距很宽的护士。

彼此招呼客套一番之后,敏枝夫人把小幸子推往前面,要她说“你好”。孩子扭着身子甩开母亲的手,逃到走廊去了。

“好可爱的猫啊。牠叫什么名字?”

“野田护士。”

雄太郎大哥似乎什么都没发现,望着房子说道。右边所谓的“别院”,有个比医院玄关稍小的侧门,门前搁着一辆红色三轮车。

“是啊。梅雨还没结束呢。”

眼镜护士正要用粗嘎刺耳的声音给予最后一击的时候,敏枝夫人拿着皮包和鞋子出现。她说,开始下雨了,要把雨伞借给我们。我们俩婉拒了,穿上运动鞋走出大门。幸子已经跟我混熟,她来到玄关门前,举起手说:

大学生打开玄关门,便高声叫道:

大学生──现在知道他是这家的长子英一──简单用一句话为我们做了介绍后,好像觉得自己责任已了,连看也没看我们一眼,便逕自往走廊后面走去。

“是英一吗?回来啦?”

“对了,这位小哥主修什么?我听说您还是个学生?”

看来这位青年已经听说过我们兄妹俩的事了。我和我哥雄太郎被之前的房东赶出来,在哥哥友人的牵线下,终于租下了箱崎医院的二楼。今天是我们第一次前来拜访。箱崎家有两个正在就读医科大学的儿子,和一个还在念幼稚园的小女儿。我只要教小女儿弹钢琴,就可以减免一半的租金。这些都是哥的友人事先帮我们谈妥的。这么看来,现在站在我们眼前的青年,不是老大英一,就是老二敬二了。他的脸色有些苍白,眼神戒备,身型消瘦结实,年纪大约二十出头;看起来头脑聪明却跟人有距离。不过,反正我们还是先跟他走。他之后便不发一语,跨着轻快的步伐前进。据我所知,他这种体格,外表虽然看似弱不禁风,其实韧性很强,有些人甚至力气还很大。

“咦,又开始下雨了吗?”

“原来是这样。我那儿子也很爱採集植物,但因为是独生子,所以要他继承家业。就是刚才那个百合的父亲,可是他在战时担任军医病死了。如果他还活着的话,我也不用让出嫁的女儿照顾。总之,现在女婿对我和百合都很好,可是到英一那一代的时候会怎么样,就很难说了──哦,她们回来了。”

“左边是医院,我们家人住在这边。我们叫它别院。”

传来一声严厉的叫声。不知何时,一名脸颊尖削、身材乾瘦的护士站在后面。眼睛在厚厚的近视眼镜后射出光芒。而那位“野田护士”明显想找个洞钻进去,可惜附近没有适合的洞,所以满脸通红地杵在原地。

“不用特意走回去了,我去把鞋拿过来吧。请你们在这里等一等。”

兼彦院长苦笑解释时,房门开了,一位护士探头进来。

她还没介绍自己之前,我便大致猜出这位老妇人的身分了。因为我早就听说,箱崎家除了主人夫妇和三个孩子之外,还有一位健康的老太太,是夫人的母亲。但是,自以为对他们家了若指掌的我,这时却看到一位十七、八岁的少女,拉开门端着茶进来。这位又是谁呢?我不由得歪着头思索起来。她穿着某所私立高中的淡蓝色水手服,是一位脸型宛如狐狸的清瘦少女。看起来应该不是女佣……我看着这个与我只有几分差异的女孩侧脸,心中思量着。

玄关的门一打开,“我回来了”的童稚声音跃入耳中,又听见似乎是母亲的人说了句什么,孩子清脆的声音突然戛然而止,或许是母亲告诉她我们到来的事吧。没一会儿,夫人进来招呼道:“欢迎光临。”她和桑田老夫人很像,微胖的身材,看起来很亲切。在她身后伸出头来又缩回去的,肯定就是我的新学生了。她穿着一件蓬蓬的连身短裙,头上扎了一个大大的粉红蝴蝶结,就像个集父母宠爱于一身、备受疼爱呵护的孩子一样,清爽乾净。

老妇人以熟练的待客态度,领着我们进到里间。

“是啊,我们全都粉刷过,我们家原来住在品川那边,战争结束后才买下这里。到现在已经二十四年了吧?”

幸子虽然很害羞,但还是第一次开了口。

桑田老夫人并没有看穿我的疑问,但她转向我们的方向,说:

敏枝夫人说着,一边扭开门把。

哥一面抱怨,一面用手背抹去额头上的汗。就在这当儿,右手边的路上出现了一道人影。他的年纪很轻,穿着乾净的淡蓝色开襟衬衫,手上抱着一个皮製包包。哥等他走近后便出声叫他。

“这房间是为病人準备的,所以可能不太适合读书──而且四周可能有点吵。”

“你母亲带着幸子上街买东西去了。这是你的朋友?”

“牠叫奇米吗?还是小小猫呢。”

那青年单眼皮下的漂亮眼睛,警戒似地看了我们两眼,才用沉着的口气说:“那是我家。”

“她就是那个样子。不过,学钢琴她倒是乐在其中──那么,我带你们去看看房间。”

“是的。我们家人一向都从这扇门进出。请进。”

“嗯。大约十天前才向人要来的。”夫人说。“我不喜欢猫,可是幸子爱得不得了,所以只好养了。而且,我家有老鼠,为此很伤脑筋。我外甥女百合虽然到药局买了杀鼠剂,做成毒丸子,可是老鼠不知是不是鼻子很灵,硬是不肯碰。”

大学生指着右手边的平房说明时,大门前响起车停的声音。我不自觉地回头望去,车上下来一对貌似夫妇的男女。男子年约四十,肩膀很宽,体格相当健壮;眼睛和嘴都宽阔过人,鼻头厚实,眉毛浓密有如用墨点过一般。但那霸气的五官却各安其位,形成一副精力旺盛的容貌,令人印象深刻。直率的目光里,同时藏着某种冷酷的聪明和强烈的执着,似乎是告诉别人,无论花多少年都会把想要的东西得到手。另一位貌似妻子的女士,却是彻头彻尾与那丈夫相反。个子瘦小,眼嘴娟秀,个性看起来也很内向。她身上穿着一件淡绿色丝质洋装,手上提着嵌有金属环釦的行李箱。本应是个楚楚可怜的美人吧,我心中暗暗感到同情。之所以这么想,是因为儘管她五官端正、眉眼清秀,但却是一副奄奄无力的样子,神色中透着疲惫倦怠。这位太太肯定是生病了,所以才来医院看医生。从她提行李箱的样子,说不定还得住院呢。儘管如此,那个男人让病人自己提行李,却一点也不在乎的样子──这种男人我绝对不嫁。我要是生病的话,肯定要他背着我上医院,若不是这种人,我就──心里一面思忖着,正準备往前跨出步伐时,突然吃了一惊。刚才带我们进来的那位大学生,脸上露出慌乱的表情,紧抿着嘴唇,张大眼睛注视着门口那对夫妇。原先那副戒慎警觉的态度消失了,似乎连心脏的悸动都可看得一清二楚。

那对夫妻消失在医院玄关后,他才回过神来。发现我在注视他的脸,可怜兮兮地露出不知所措的神情。有一剎那,他望着我的眼神里显出一丝恨意。但下一秒钟,就又恢复原有的冷静了。

她一面说,一面品头论足似地朝我们兄妹打量,可能是实习护士吧,一个看起来只能算是孩子的少女,两个眼睛分得很开,还有一张看似和善的圆脸。

“请您多多指导幸子,那孩子骄纵任性,可能要劳您多多费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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