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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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起码妳承认是用『丢』的。”他的嘴角一勾地插口。

梅第从第一眼就认定大黑爵是牠的四脚亲人,此后鹿就这样被大黑爵教得马不马、鹿不鹿的,令人啼笑皆非。

“我看书学会的。”

在绿草如茵的山坡上,向阳面长了一整片开着淡蓝色花卉的植物,心型的深绿色叶子两两成对。

他不晓得皇后是否对儿子的变化有所感觉。或许母性天生都会有感应,也或许是他想太多,总之面对皇后时,他总是无法像面对国王时一样自在。

最后他投降了,认命将牠带回家养。

“什么转变?我可以回去我的世界了?”

“好吧!然后呢?”他走回病床坐下,拿起那杯水继续喝了起来。

“殿下,殿下。”小厮急急忙忙跟在他后面。

他牵着皇后的手一起站起来,走到马廄外,他交代安德鲁把东西收拾好,放回他房间去。

当年梅第伤癒之后,他们曾试着把牠放回原处,但母鹿一直没有出现。后来菲利普又试着野放了几次,这小子都不争气得很,几天后他们回去看看牠的情兄,牠竟然依然躲在原地,全身缩成一团发抖,一看到他们就咿咿哀鸣。

知道自己活在别人“能控制的範围内”,感觉很不好,健治冷哼一声。

“好,晚餐快开始了,赶快回房间洗洗澡,换身衣服,别让你父王等。”

“不,你已经死了。”那把嗓音歉然道。

好半晌,母子俩都没说话。

梅第喷了口气,朝她挨擦过来。

“哪一间廄房是空的?”

这次他发现那声音听起来比较接近女性的嗓音,虽然这个小节一点都不重要。

安德鲁和小厮在一旁睁大眼睛,望着他们十四岁的金髮王子操着灵巧的手势,将伤口清洁乾净,用针线把血肉缝缀起来──期间娇贵的安德鲁两眼一翻,差点吓昏,幸好瘦弱的小厮撑住矮胖的他──再敷上一层消炎的药草,最后将伤口用透气的布包起来。

“那是皇后陛下的蕾丝啊!”安德鲁发现他的“纱布”是什么,心疼得直嘀咕。

“是,我明白。”那把嗓音竟然被他说得有些不好意思。“你的人生轨迹产生变化是我们预料中的事,我们也能接受在一定程度内的偏离。只是,对于一些人生的重大事件,我们还是希望能尽量遵循预定的大方向。”

一切处理妥当,他趁着小鹿依然在昏睡,将一些消炎药草泡了开来,从牠的嘴缝灌进去。

皇后只是微微一笑。

“等一下!妳可不可以告诉我,凯雅的情况如何了?”

“没关係的,”皇后温柔的手按在儿子膝盖上。“我宁可你的生命之火旺盛,也不愿意看它奄奄一息。”

茱莉马上抱着牠哭成一团,两个简直像风雨中的小孤雏。

他的脑中一白,整个人晕了过去。

洁白如玉的长指轻轻抚过小鹿闭着的眼睛、身体,来到包扎妥当的后脚上。

“你要喝水吗?”茱莉在一颗石头上坐了下来,从自己的藤篮中掏出一只陶罐。

“算了,反正也没什么差别了。妳想要什么?”健治顿了一顿,叹了口气问。

他有许多次在皇后以为他没注意的时候,看见她眼中淡淡的忧伤。

安德鲁和小厮躬身退出去。

感觉四周的场景在变淡,他可能快要回去菲利普的世界了,健治连忙出声唤住:

“菲利普。”她撩起裙襬,走到儿子身旁,倾身在他头髮印下一吻。

“『你们』是谁?”

“喷气是马才做的事情,鹿才不喷气呢!你被大黑爵给教坏了。”茱莉笑道。

“妳起码可以告诉我凯雅正在处理什么样的任务吧?”

他一边打量自己的手:古铜色的手臂,不高但结实的身材,硬累的肌肉。啊!他久违的身体!

目前他所能做的只是这样了。

虽然皇后一直以来对待他,和一般母亲对待自己的孩子并没有两样。

不一会儿,他要的东西都送来了。他先从安德鲁拿来的医疗袋里取出他以前请铁匠製作的薄刃,再从药草包中拿出他事先晒软的麻醉叶末。

“妳把我找回来有什么事?”

十六岁的茱莉停了下来,抹抹了额头,望向那只梅花鹿。

“嗯。”皇后只是轻轻微笑。

健治.汤森从病床上坐了起来。

“母后,这里又是血又是水,太髒了,妳先回宫去吧,我一会儿就进去。”他连忙道。

如今已经十八岁的菲利普停了下来,捡起抛在地上的布巾擦了擦汗,金髮与白牙一样闪亮。

“谢谢你。”

“牠是一只长了鹿皮的马吧?”茱莉叹气地摘了一朵花给牠,梅第愉快地吃掉。

秋高气爽,云白天蓝,森林某个角落里传出溪水潺潺清唱的乐音。

须臾间,小鹿再度陷入沈睡。

“我们原本希望尽量把和你接触的机会降到最低,以期不要影响你正在进行的人生,可是,最近的一些变化引起了我们的关切。”

那声音轻咳一声。“差不多是这样。”

“我当然希望你留在身旁,但如果你真的有什么想要去看、去听、去做的事,就去吧!我不愿你的人生留下任何遗憾。”皇后倾身,在儿子头顶印下一吻。

“上帝?”

“原先不应该跟『菲利普王子』认识的人,生命轨道却交错了。”

身后一片静悄悄,他纳罕地回身。

他无法不升起罪恶感。

“母后,皇宫附近有许多有趣的地方,够我探险很久,妳别急着赶我走。”他深呼吸一下。

菲利普笑了一笑,回头策马而去。

“妳需要我做什么?”他面无表情地问。

“因为我本来就不是菲利普。”他简洁地道。“你们当初把另外一个人丢进这个空间时,就应该要準备好面对不可预知的改变。”

在旁边较空旷的地方,一个金髮浅肤的青年舞着宽剑,正在练习新学的剑术。长到领口的金髮被他以一根绳子扎起,健康的汗水随着他的动作而挥洒。

这种沈重的心理压力,让他总是有想逃跑的冲动。

“让我和我儿子独处一下。”皇后的嗓音如音乐一般。

“……你这次离开了很久。”她迟疑地开口。

菲利普垂下视线盯着小鹿,不语。

“什么意思?”

还未张开眼睛,他的嘴角先露出微笑。

除了白,没有其他的颜色。

“母亲,我已经答应过父王……”

一匹高大的黑马在附近悠哉地吃草,旁边一只只及牠腹高的小鹿亲暱地挨擦着牠的体侧。大黑马时不时低头喷那只鹿儿几口气,却没有真正的赶走牠。

“你们预定的大方向是什么?”他冷淡地问。

“你做得很好啊!你怎么会这些的?”她含笑的眼投向儿子。

金髮碧眼的皇后是他见过最优雅美丽的女人,薰衣草色的华服与金冠更让她如风中的弱柳一般,纤细高贵得令人不敢逼视。

她轻叹一声,挽起儿子的手,一起走回宫里。

若是在夏天,这种没有遮荫的山坡一定热坏了,在秋天的午后却是极为舒爽。

蕾丝在这个时代非常值钱,也只有皇家才用得起这样的“纱布”。但此时的蕾丝依然很厚实,和现代社会薄如蚕丝的蕾丝不同,感觉上真的比较像精美的纱布。

“来得正好!你帮我回房里拿这几样东西过来──”

鼻端吸进的不是含着清草香味的空气,而是一种遥远而怀念的凉意,由中央空调散发出来的冷空气。

“母亲……”他清了清喉咙。

嗓音轻叹一声:“汤森下士,我们当初把你丢进童话次元里,是希望能代换另一个生命,让那个生命轨道没有太大的变异……”

皇后轻柔的摇摇头,看着心爱的儿子。“我知道,你父王跟我说过了。你答应他会在成年前尽量陪伴我。”

“她在做的事情也跟你一样──你们都在处理因为环境变异而产生的角色性格不平衡。”那声音笑了起来。“总之,很高兴看见你一切安好,汤森下士,有缘再会。”

“……我尽量。”

安静的病房内是四道白墙,长窗外只有一整片朦胧的白光。

“这还不算什么,有一次梅第甚至想学大黑爵的马嘶,把小厮吓个半死,以为牠生了什么病。”

“我们只是要告知你这一点,同时……如果可能的话,请你尽量以符合当地社会型态的方式生活好吗?”

“汤森下士。”一把嗓音从虚无中响起。

四年后

是对“他们”比较安全吧?

“妳是指叫我不要当兽医,或突然语出惊人『将来天上会有铁鸟在飞,铁马跑得比真马快』之类的吗?”

“这个恐怕我不能告诉你,不然你就是个先知了。总之,我们会依循最初的原则,尽量不和你接触。至于已经发生的变化,在我们能控制的範围内,我们会尽量将它导正。其他的,也只能顺势而为了。”

被困在一个十四岁少年的身体里,彷彿偷了她孩子的生命一般,而她依然深爱着住着不同灵魂的“儿子”。

那把嗓音轻笑起来。“神祇也只是一个概念而已,不过,你可以把我们想成类似神祇、精灵或魔法师的存在。”

他看向床头柜,一只水杯摆在那里。他下意识取过来喝了一口,翻开床单下了床。

小厮将他带到最内侧的一间。这间马廄里养了四只正在培育中的幼马,马儿听见动静,都好奇地从栅门上探头探脸。

“你不满意这个新生的机会吗?”那把嗓音惊讶地道。

“这很难解释。”那嗓音慢慢道:“总之,她并没有距离你太远,只是你们两人永远无法进入彼此的存在空间而已,这样对大家都比较安全一点。”

皇后顿了一顿,轻启的唇转为微笑。

小厮捧着一盆烧热的水进来,他用热水消毒一下刀和针线,再将麻醉叶末泡开。

皇后看向她的儿子。不知何时,那瘦弱的小孩已经长得比她高了。

“哎呀,我的王子啊!你怎么回宫了还不快进房换衣服,晚餐随时要开始了。”老妈子安德鲁耳朵特灵,叽哩咕噜闻风而来。

他的睫毛眨动几下,慢慢张开。

这种植物叫串铃子,果实是一颗颗浅米色的小粒,晒乾后变硬,会散发出宜人的香气,许多妇女将这种果实串成珠鍊或手环,戴着就满身清香,因此市场的行情不错。

皇后撩起裙襬,一点都不嫌髒地坐在刷毛专用的脚凳上。

“嗯,我和两名剑术师一起去参加北佛勒利的剑术大会,途中又四处游历了一下。”他点头道。

皇家规仪,每日的晚餐都是正式场合,必须仪容整齐。

菲利普有些彆扭。

“她……其实没有你想像中的遥远。”那把嗓音一顿,措辞相当谨慎。

“我知道……”皇后望着小鹿,开口前轻轻叹了口气。“我知道你七岁大病一场之后,就变了。你的体内像是有一把火熊熊在燃烧。我想,在这么小的年纪就走过这样的一场生死大关,对人生的看法是会不同的吧?”

那把嗓音柔和地笑起来。“抱歉,我不该随意打扰你的,但是情况有一点转变。”

小鹿这时已经逐渐甦醒,头和脚开始在抽动。菲利普抱起小鹿,奔向专门抚育幼马的马廄。

他鉅细靡遗的告诉安德鲁他需要的东西,以及放在哪里。

尊贵优雅的皇后两手按着胸口盯着他。眼光和他对上的那一刻,眸中的担忧迅速敛去,换上亲爱的神情。

既然如此,任何转变都是无关紧要的。

一样是长驱直入城堡,小厮过来要接马缰,看见奄奄一息的鹿儿吃了一惊。

一个窈窕纤丽的身影穿梭在蓝花绿叶之间,细心地拨开叶片寻找果实,几绺深栗色的秀髮溜出瓣子外,在她的脸颊舞动。

那嗓音一顿。“维持这整个次元和平运作的人。”

“我自己有。”他从大黑爵的鞍袋里拿出牛皮水袋,仰头喝了一口。

自从知道“老黑爵”原来实际上一点都不老之后,她就坚持帮牠正名为“大黑爵”,叫久了之后,连牠的主人也跟着改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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