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喏。”他把皮背心脱下来，随便一扔。
可是，他终究不是真正的“菲利普”，他心里确实有一股躁动，想离开这座金黄色的牢笼。
茱莉点了点头。
“好，后天见。”小女生开开心心地跳上台阶，进到家门内。
有一次封凯雅和他聊天时，曾提到东方传说里，地府有一个妇人专门让亡魂喝一种汤，一喝下去就完全忘了前世，可以重新投胎做人，大概是有人忘了叫他喝那碗汤了。
他慢慢点头。
曲曲折折地绕了好久，眼前豁然开朗，一座溪谷出现在他们前方。
“走吧！”
“我从来没有看过这么大朵的赤蓝菇。”她开开心心地走到枯朽的腐木旁，採起了巴掌大的香菇。
他让老黑爵走到门口，将她抱下马。
他威严挺拔的父王站在起居室，负手而立欣赏他的操练设备。
“那应该来得及，就在前面不远的地方。”
她今天穿的是一件淡褐色的洋装，身前多了一件米白色的围裙，漂亮的栗色长髮扎成辫子绑在脑后。时间才中午，清秀的脸蛋上已经抹了一条灰印子，围裙上也有几道泥土渍。
“赤蓝菇！”
菲利普快速洗完澡，擦乾身体，安德鲁果然在更衣间里放了一套乾净的睡衣裤。
城堡位于一座半岛的尾端，前方劈开了一座断崖，由护城吊桥连接起对外的通路。
腾出来的空间完全是为了他个人的操练使用。
菲利普煞停。
他换好衣服，推开浴室门走出来。
幻森林佔地极广，位于佛洛蒙、亚维和南国三国的交界处。如果没有老黑爵的脚程，她一个人绝对没有办法走到这么远的地方。
他也不晓得医院里的那个声音将他带来这个世界做什么。他以为过来之后会有一些力量和他接触，给他一些指引，但七年下来，安静无声。
“天黑以前！”她对身后喊。
菲利普翻身下马，将缰绳丢给一旁迎上来的小厮。
“啊……菲利普？”茱莉连忙叫他。
此地地势雄峻，敌人由内陆攻来可以轻易挡于草原上，从海上攻来也难以攀上背后的峭壁。
“我的房间到了，我要洗澡。”他微微一笑，当着安德鲁的面关上房门。
赤蓝菇喜爱潮湿阴凉的地方，这个溪谷其实很乾热，不晓得为什么在这里生了一大片。
好漂亮的地方！
她不晓得原来竟然这么远。
“没关係，妳这年纪的孩子，把自己玩髒是应该的。”菲利普安慰她道。
这丫头长大了，一定会是个美人胚子，菲利普轻笑。
对于这个父王，他是欣赏的。国王是个公正严明的君主，他见过更糟的统治者，因此他父王的排名在很前面。
他想了一想。“妳知道入森林的第一个三岔路口吗？”
“别欺负小孩。”他轻拍一下马脸，老黑爵摇头摆尾喷了声气。“牠只是跟妳闹着玩的，不会咬人。”
她溜下马背，提起藤篮往溪床的对面跑去，三只受惊的鹿奔回树林里。
“嗤。”老黑爵停在森林和溪谷的交界处，甩甩头喷了口气。
他不会是忘记了吧？
安德鲁紧急跟着煞车，差点一鼻子撞在他的背心上。
一座巍峨耸立的城堡，与森林草原傲然相对。
“我的王子殿下，你终于回来了！”他的贴身内侍安德鲁满头大汗地跑出来。
“父王……”
菲利普骑着他神俊的大黑马，一脸轻鬆的笑意，朝着她而来。
那个声音是以什么样的条件来选择他成为菲利普？
“怎么才刚中午，妳已经一脸灰溜溜的了？”他跳下马，掏出手帕让她擦拭。
唉！他对门外唠叨不停的声音翻白眼。
大片的溪床裸露出来，涓滴水流顺着大大小小的圆石蜿蜒转绕，即使徒步也能轻易地穿越。
“安德鲁去告状了？”他笑道，弯身捡起一把木剑，往墙角的剑桶一放。
菲利普笑意更浓。
凯雅。好久没有想起这个名字了。
茱莉一惊，七手八脚接过手帕，胡擦一通。
虽然他对凯雅有好感，还没到癡迷那个程度，不晓得为什么会有这种感觉。
背后响起清脆的马蹄声，茱莉回头看清来人，鬆了口气。
“好！”
茱莉陡然在对岸一段腐朽的树根下看见几点红红蓝蓝。
这是他熟悉了大半辈子的生活，即使转换到这个世界，也依然习惯这样的生活。
安德鲁今年四十二岁，多年来一直担任皇家保母和内侍的工作。四肢肥短的他像只灵活的鼹鼠，性情却像老母鸡。
对于这双父母，虽然他无法立刻产生亲情，但人非草木，在国王夫妇眼中他一直就是唯一的儿子，对他只有付出不完的爱。时日久了，他终于放下心防，对这双夫妇开始产生感情依赖。
他是一个保家卫国的军人，不是个安逸的皇族。
“没关係。”国王拍了拍他的肩膀。“男人迟早都得振翅高飞，只要我还在，王室的重担不会掉到你的头上，你可以儘管去飞，只是……”他看着儿子：“你才十四岁而已，起码在家里多待几年，陪陪你的母后，好吗？”
说来奇怪，有时他走在皇宫的廊道间，会有一种感觉，好像凯雅也在这里，只是和他在不同的时空一样。
“如果我带了侍卫，就哪里都去不了了。『王子殿下，攀岩太危险了』、『王子殿下，你会摔下树的』、『王子殿下，这条路有熊出没』。”他扮个鬼脸。
“你真是着魔了。”他自我解嘲的笑笑。
他的寝宫隔局简单，进了门的玄关就差不多是一般人家的客厅大小，再进来的起居室又更大些，左边的门进去是卧室，右边的门通往浴室。
菲利普沈默。
“这里是妳的家？”他看着这间蔽旧却整洁的小砖楼。
菲利普吐了口气，仰躺在自己的大床上。
“你……你前天载过我的，忘了吗？”她赶紧退后一步。“牠会咬人吗？”
“吃过了，你呢？”
茱莉双眼一亮，跑回路旁拿起自己的竹篮，再跑回来。老黑爵立刻用一双可疑的圆眼打量她。
一怔。
他只保留一张桌子和四张椅子，所有不必要的家俱全部搬了出去，当初安德鲁少不得又唠叨了好久，“这不像一个王子的寝居啊！王子的寝宫总是要有点气势……”
菲利普叫她中午在这里等她，可是乔治叔叔今天一大早就要出门送货，所以她搭他的便车到森林入口，一个人走了进来，比预计时间提早好多就到了。
他彷如置身在一团迷雾中，完全摸不清方向，只好尽力适应。
从护城河到森林的这片草原，每隔十呎便立着一座火把，将四周照得通亮。
一只母鹿带着两只小鹿正在溪床对岸喝水，看见他们来，耳朵警觉地转了一转，却没有逃开，显见这附近并不常有人来打扰。
“我说过要带妳来有赤蓝菇的地方。”菲利普笑道。
他将茱莉送上马背，自己俐落地坐在她身后。
他命人在天花板斜对角钉了一长条横桿，以供他锻鍊臂力之用；墙壁上不同角度、不同高度都钉了挂钩，让他可以挂上铁鍊、木栅、横桿等，做各种不同的体能训练。
“后天中午，我在那个路口等妳。”
老黑爵跑了一阵，四周的地势开始向下 …撇开正路，弯进了树林里。
浓密的森林被溪谷劈开，左手边的悬崖有一线手臂粗的瀑布垂降而下，清脆地敲击在溪床上，光听声音都觉得清凉。
最后，他们停在一排两层楼的连栋砖房前，茱莉指了指一扇蓝色的门。
“抱歉，让妳等很久了吗？”菲利普拉一下马缰在她面前停住。
“我也吃过了。”他微微一笑，“走吧！我带妳去採赤蓝菇的地方。”
“它”到底希望他在这个世界做些什么？
国王微微一笑，走向房门。
她坐在路旁的石头上，吃了一个三明治当早午餐，又喝了点水，一直等到太阳高高挂在头上，依然没有看见菲利普的身影。
“我的小王子啊！你也不算算这是你第几次一个人出宫了，连个侍卫都没带，还玩到三更半夜才回来，如果中途遇到意外怎么办？国王和皇后陛下只有你这个独生爱子，整个佛洛蒙王国的未来都牵繫在你的身上啊……”
幸好他一直都很喜欢小孩，如果换成队上那几个大老粗，被小孩围住不超过三分钟就想逃命。
“算不上告状，就是担心你的安全而已，你不该没带侍卫就离宫的。”国王将儿子丢回去的木剑又抽出来，挥了两下。
一骑黑色快马如黑烟般从浓密的森林中窜出，奔驰在开阔的草原上。
安德鲁连忙扑过来接住。
菲利普叹口气，摊了摊手。
“好吧！快回家，妳的家人一定很担心，我也该走了。”
他穿着黑长靴，黑长裤、白衬衫与皮革背心，与初见时其实差不多，阳光洒在他灿烂的金髮上，犹如一层天使的光环。
“这个溪谷是这个月才进入枯水期，不久前瀑布湍急得可以把人冲倒。如果妳现在不来採，再过几天，这片菇林大概也要枯死了。”菲利普为她心头的疑惑提供答案。
“嗯。”茱莉点了点头。
一反世人以为的“豪华王子寝殿”，他的私人区域着实朴素得可怜。
老黑爵穿过城门，一路踏上御花园、中段宫阙，最后停在皇宫正殿前。
“妳今天几点以前要回去？”马儿奔驰了半个小时，菲利普在她身后提高声音喊。
“王子殿下，我去给你準备换洗衣物，你今天别太晚睡了，明天还有邻国使节来晋见。你吃过晚饭没有？要不要我叫御厨给你做一点宵夜来……”
茱莉焦急地在三岔路口踱来踱去。
国王转过身来，对儿子微笑。“你回来了。”
“我刚刚坐在路边等……”一定是她又东摸西摸，把自己搞得髒兮兮了。“我爸爸常说我是泥娃娃做的，我妈老是骂我笨手笨脚。”
“嗯？”他转过身。
到底内心深处是个成熟男人，对于这种年纪的小女孩，他很难产生任何遐想，太变态了。
茱莉轻咬了下唇，迟疑地道：“你……可以带我去看见赤蓝菇的地方吗？”
难道他来的目的就真的只是为了要变成“菲利普王子”活下去？既然如此，为什么是他？为什么不是任何一个人？
对未来与自己定位的不确定，让他充实的这一天，以沈重的心情收场。
国王叹了口气。“你的母后很担心你。”
菲利普策着老黑爵，快步骑向回家的路。
“从你大病初癒开始，你就停不下来，不断的在操练，不断的在探索，好像你心里有个坑，怎么填都填不满。”国王把木剑随手一抛，走到儿子身畔：“你的母后总是担心，终有一天你会走出这座皇宫，再也不回来了。”
“父王。”他唤道。
他不晓得原始的“菲利普”发生了什么事。从僕役口中，他只知道自己从一场“灾难性的重病中奇蹟似的康复”，所以他猜想自己如果没有转换到这个世界上，“菲利普王子”应该活不过七岁生日。
“妳吃过午餐了吗？”
他难言的英俊再度让她小小的芳心怦地一跳。
“没有，我刚到。”她仰望着这个金髮天使。
如果菲利普真的是个十四岁的小孩，身边有个安德鲁照顾确实方便，但内在是成年男人的他对这个“奶妈”头痛不已。
“我不是『玩』髒的。”她瞪了瞪圆亮的眼。“还有，我真的不是孩子了，你也没有比我大多少！”
马缰一拉，老黑爵迈开大步，畅快地奔了起来。採赤蓝菇的地方在昨天找到她的反方向。
黑马速度不减，继续奔向吊桥。守在桥头的侍卫看清了来人的身分，恭敬地躬身送他经过。
菲利普的父亲黑髮蓝眼，身材颀长。看着国王，就像看着二十年后黑髮版本的菲利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