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日本桥的刑警

上一章:第8章民艺品店的客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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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个男孩子根本还是个未经世事的小毛头。──这是上杉见过清濑弘毅之后的感想。小毛头还需要父母从旁看着,确保他不会误入歧途。这与孩子的年龄无关,而是为人父母的应该要看得出孩子是否已经成长到能够独当一面的地步。这个判断对于孩子的人生有着重大的影响,而且能够做出判断的,也只有父母了。

上杉与后进接着前往询问的对象是三井峰子的儿子──清濑弘毅,他目前在一家小剧团当演员。

“所以清濑先生的家人您都认得喽?您和过世的三井峰子女士也很熟吗?”

“上杉先生,您说到重点了。”加贺将上半身凑向前,“我啊,一边做着这份工作,有件事一直记在心上。那就是,一旦发生了像是杀人案这么残忍的事件,刑警所能做的不仅是逮捕兇手,而是必须追究为甚么会发生这种事,彻底地查出问题根源才行。因为要是没有揪出问题核心,日后一定会在某个地方再度发生同样的憾事。每一起事件真相当中,都有太多值得我们学习的东西了。事实上清濑弘毅君面对这次的事件,他就学到了教训,也因此整个人脱胎换骨。但是不止他,上杉先生,您不觉得还有个人也必须透过这次事件有所成长才行吗?”

就从这一刻,我心中开始涌上不好的预感,状况显然愈来愈不妙。

一旁有个五岁小男孩正在玩陀螺,加贺似乎对那颗陀螺很感兴趣,问孩子的母亲那是在哪里买的。玲子回说,是她公公──也就是岸田要作在十二日晚上带来的。

“所以查出这家店的是你?难怪我的顶头上司不肯向我们透露。你到底是怎么找来这里的?”

专案小组由于取得了洋菓子店店员的证词而士气大振,然而他们从三井峰子的亲戚或旧友身上却问不出有力的线索。在调查当中,警方又获悉了新的事实──三井峰子后来再度找上她离婚时委託的律师,谘商关于财产分配的事。而当然,她与前夫正式的财产分配在当初离婚时便处理好了,但是三井峰子似乎期望能够与前夫再次交涉,看样子她也体会到,女性要想独立过活,面临的挑战远比想像中要来得严苛。

上杉“呼──”地做了个深呼吸,他感觉全身的血液逐渐沸腾。

“那……,为甚么你会挑上我……?”

“就是这一点奇怪。岸田太太说她先生每天都因为应酬而晚归,可是就我所调查到的,岸田克哉隶属经营管理部门,按照常理,应该不太需要和客户应酬吧。”

“想找您商量一件事。您愿意和我一起去岸田税务师的儿子家一趟吗?”

“岸田税务师从以前就常跑清濑家,弘毅君曾经听到几次三井女士以面对平辈的用词和他交谈,也就是没使用敬语。加上岸田税务师是清濑直弘先生的学弟,以平辈用词对话其实不奇怪。奇怪的是,我刚才也说了,三井女士会不使用敬语对话的对象,只限于比较亲近的熟人。”

清濑直弘握有不在场证明,但在今日,透过不法网站之类的管道委託别人代为杀人,并不是甚么稀奇的事。总而言之,警方必须先釐清清濑直弘与宫本祐理的关係,而受命调查这部份的,就是上杉。

“在外头。正在散步。”

离开峰子女士的住处后,我走到昭和大道上拦计程车,前往我儿子一家子所住的公寓大楼,我想应该不到八点就抵达了。原本是说要过来讨论关于我妻子两週年忌的事,但我甚么都无法思考,恍恍惚惚的,连闲话家常都得逼自己集中精神才说得出话来。

我完全不知道该怎么办,任凭日子一天天流逝。一星期后,我依约与峰子女士碰面了。她显得非常焦虑,彷彿我要是再不做出交代,她当场就要冲去找清濑先生谈判似的。这下我也急了,不由得脱口答应她,我这两、三天内一定会向她报告,但其实我脑中毫无解决方案。

岸田的事务所位于市谷,在紧邻靖国大道一栋六层大楼的二楼。事务所入口为落地玻璃门,看得见一名中年女性坐在办公桌前;再往深处看去,只见一名年约五十五、六岁的瘦削男士正面对笔记型电脑工作着。

过没多久,她瘫倒在地,就这么一动也不动了。我儘可能不看向遗体,将绳子抽离她的颈子。接着我把玄关门打开一道小缝窥看外头,确定无人之后才走出她家,并且拿手帕将门把与门铃上的指纹擦掉。

岸田又有了少许变化。他茫然盯着桌面的双眼开始慢慢聚焦,似乎想看向甚么东西。

“不必了,这点小事我一个人就能搞定。”上杉边说边拿起外套。

就在这时,“最后再请教您一个问题。”加贺开口了:“六月十日的晚上,请问您人在哪里呢?”

上杉拿起装着冰咖啡的玻璃杯轻摇着,杯里的冰块发出清脆的声响。

“你说东西是被偷走的?”

上杉一口喝乾变温的咖啡,“您果然在这里呀。”一旁突然有人出了声,转头一看,加贺正朝他走近。

加贺拉来两个摺叠椅并排在场边,邀上杉坐下。上杉一就座,加贺也随后坐下来。

“最令人讶异的是,岸田克哉似乎完全不晓得父亲是怎么筹到这些钱的,还单纯地以为父亲的税务师事务所赚了不少钱。真是的,有没有这么好命呀。顺带一提,听说克哉的老婆对于先生的盗用公款也是毫不知情,好像也没意识到自己一家子的生活过得比一般人要奢华哩。”

两人步出大楼后,“你到底在想甚么啊?”上杉质问加贺:“刚才那个状况,没必要问他的不在场证明吧?你这样乱来,我很难做事耶!”

然而问了好几个人下来,得到的净是令人气馁的回覆。

“加贺君现在人在哪?”

“别的事?甚么啊?”

然而上杉却是撇起嘴,紧瞪着眼前这位刑警说:

加贺问出岸田儿子的住址以及新桥那间酒吧的名称之后,说了句“我要问的都问完了”,便结束了这趟询问。

加贺的猜测是,由于陀螺有三种尺寸,连带抽绳的尺寸也各异,所以岸田为了确认哪一条抽绳才符合他的需求,很可能拿起好几颗陀螺来挑选。

“那我和他谈过之后再向您报告,请您再给我们一点时间。”

这次的命案,一直还没确定凶器为何物,只知道是直径三至四釐米的捻绳,但是日用品当中却找不到这样的东西。

“啥?搞甚么啊?”

加贺回到署内时,已经将近八点了。上杉一把抓住他的手臂,拉他到走廊上说话。

“你想说甚么?”

这个名字,上杉曾数度耳闻,传言说这个人凭着其敏锐精準的洞察力,协助侦破了许多命案,此外还听说他的剑道功夫十分了得,曾经称霸全日本锦标赛。

“你去找这个人聊聊。”係长说着递给上杉一张便条,上头写着“岸田要作”这个名字与其联络地址。

“你想说甚么?”

上杉伸掌挡住了係长的话。

“没甚么。我也还没看出真相的全貌。”加贺说着举起手,一辆亮着空车标示灯的计程车驶到两人跟前停下。

对于峰子女士的提问,我回答说不知道,而事实上我也真的不知情。虽然宫本小姐进公司之前是清濑先生相当捧场的公关小姐,两人之间不可能毫无瓜葛,但是关于宫本小姐的事,清濑先生一句话也没对我透露。

看来从这个男的口中是问不出甚么了,上杉决定撤退,阖上了笔记本。

“我在数穿着西装外套的人数。不过毕竟是这种天气,穿得住西装外套的人也愈来愈少了呢。”加贺说着将餐巾纸揉成一团。

这时一辆重型机车冒了出来,速度相当惊人,一眨眼便追过了休旅车,蛇行钻过拖板车与轿车之间扬长而去。

“就是那家位在人形町的玩具店吗?真亏你记得哪里有那种店啊。”

上杉深深觉得,说到底,孩子就是这样的生物,总以为靠一己之力就能长大成人,转头就忘了父母是付出了多少心力保护着孩子。清濑弘毅似乎是为了当演员而大学中辍,但话说回来,正因为是不愁吃穿、自由自在的大学生,才会有闲情逸致做着演员梦吧。

没多久,他颓然地垂下头,甚么也没说,双腿一软便跪倒在地。

但上杉在意的是,清濑弘毅直到落幕,都没有上台演出。所以他这次从头到尾都是负责幕后工作吗?

上杉朝其他探员打了个暗号,所有人一齐下了车,朝岸田迎面走去。

听到加贺问他:“还不赖吧?”上杉姑且应了句:“还可以啦。”但其实他内心的评价还要再高一些。

加贺一听,显得颇意外,眨了眨眼说:“他看上去像是个小少爷吗?”

《新参者/新参者》全书完

“包括绳子粗细、绳股捻距,都和脖子上的勒绳压痕完全一致。”

上杉没说明这趟拜访是在调查一起命案,他直接向玲子确认六月十日的晚上,岸田要作是否来过他们家。玲子证实了公公是在当晚八点左右上门的,而且当天白天,岸田就曾打电话告知说,晚上要过去讨论妻子两週年忌的事。上杉询问当晚岸田有无任何异状,玲子回说看起来一切如常,感觉她似乎也没太严肃看待警方的问话。

“可是我──”

每个人都说,清濑直弘与宫本祐理之间应该没有那种关係。

“你又想干甚么了?”上杉回了这句之后才惊觉,自己这么说等于是承认他人正在人形町一带。

“我记得没错的话,三井峰子的手机拨出纪录当中,也有这名税务师的事务所电话,是吧?”

不用刀子的话,那要用甚么当凶器呢?要让对方没办法喊出声,又不必担心对方的血回溅到自己身上,我想就只有绞杀了。于是我决定接下来寻找适用的绳子。虽然我繫着领带,却不可能拿来充当绳索,因为我觉得领带的质料纤维会残留在勒痕上头,极可能成为证据。

我和她在东京车站旁边的一家咖啡店见了面,峰子女士看上去比离婚前要有朝气多了,我想她应该是过着非常充实的生活吧,也很替她高兴。

“已经确认岸田克哉盗用公款了。金额我讲了你别吓一跳,总共八千万圆吶。”

上杉又喝了口茶。

上杉不由得呻吟出声。

其他人的证词也大致如上。

上杉也被分派到这部份的调查工作,但有一件事他一直耿耿于怀,那就是,究竟是谁查出三井峰子去了洋菓子店的呢?关于这一点,上面也没有任何交代。

岸田说,他走出事务所之后,先去书店逛了一下,抵达儿子一家子所住的公寓大楼大约是八点,然后在九点多离开,跑去新桥一间常去的酒吧喝酒,回到住处时已经过半夜十二点了。

岸田要作之所以盗领清濑夫妇的钱,目的并不是偿还自己欠下的债,而是因为儿子克哉持续盗用公司公款,眼看就要纸包不住火,哭着向他求救,岸田才不得不出手帮儿子。

“嗯,案发隔天我就去见过他了。”上杉应道:“是个不知世事的小少爷啊。”

加贺只是默默望着玻璃窗外的马路,上杉也跟着看向外面,隔着马路,对街一家煎饼屋的招牌映入眼帘。

“了解了。”上杉将便条收进胸口口袋。

“只要有了你的办案眼力,搭档是谁都无所谓,但是你却选了我,为甚么?难道不是因为你晓得我儿子的事,盘算着万一岸田坚持包庇他儿子,就能派我去让他吐实吗?”

上杉睁大了眼,“真的吗?”

“我听到的是,提离婚的是清濑太太,但详情我并不清楚。因为是他们两人谈过之后做出的决定,我想外人不好多说甚么吧。”

“岸田……?好像在哪听过这个名字啊。”

隔天,命案的消息也传到了我的事务所,但是毕竟事情才刚爆出来,警方似乎还没怀疑到陀螺的绳子上头,我却一整天恐惧不已,不知道下一秒会不会突然有刑警上门对我亮出逮捕令。

清濑弘毅取下绑在头上的毛巾,头髮早已被汗水濡湿。只见他深深地一鞠躬。

“因为很难单买到抽绳,岸田一定是决定重买一组陀螺与抽绳,但又不好回去先前偷了人家陀螺的店家买,所以,他就跑去其他也在卖木陀螺的店家找找看是否有合适的。”

岸田要作的自白内容没有明显的矛盾,而且警方重回现场及现场周边模拟犯罪经过,也研判一切行径符合犯罪心理,没有疑点。此外,调阅清濑直弘旗下另一间公司的财务纪录之后发现,确实出现帐目不明的支出至少三千万圆;而以社长名义开给三井峰子的支薪用户头,也有将近两千万圆被盗领。关于这些黑帐,清濑直弘完全没察觉,将近三十个年头,他始终信赖着这位税务师友人。

“没有都是啦,不过,嗯,平常差不多是穿这样吧,而且最近又很热喽。”加贺开朗地回道。

“我真的很疼我儿子,这我有百分之百的自信。可是啊,疼他和爱他是两回事。真正的爱呢,是要连这孩子的将来都考虑进去,做出对他而言最好的选择才是。但是我没有做到这一点,我只是因为拥有了一个能够全心全意灌注爱情的对象,而开心不已罢了。”

“下次希望是天气凉一点的季节啊。”上杉说完,朝店门走去。

索沟──即留在遭绞杀者颈部的勒绳压痕。

“六月十日傍晚 从人形町的玩具店偷走的 加贺”

“我今年五十五岁了,结婚二十一年。当年很想一结婚就有小孩,却一直生不出来,直到婚后第三年,我妻子终于怀了身孕,隔年便生下一个男孩子,我真的是高兴得都要飞上天去了。”

幸运的是,四下没人注意到我,而店内似乎也没人在,我迅速将陀螺放进西装口袋,旋即离开了那家店。这还是我这辈子头一次顺手牵羊,剧烈的心跳似乎永远慢不下来。

究竟是发生了甚么插曲呢?为了证实这个假设,此刻加贺正独自前往岸田克哉的住家,因为他说,从岸田玲子的口中应该问得出答案。

“认识的人?他们是怎样的交情呢?”

时钟指针指向六点,这个季节的傍晚,外头天色还很亮,但是川流于靖国大道上的车辆还是纷纷亮起了车头灯。

绳索类的东西应该到处都买得到,但是当我走进便利商店打算买塑胶绳,又犹豫了起来,因为我发现店内装有监视器。警方只要查出凶器是塑胶绳,一定也找得出这家店的。我的手终究是没伸向塑胶绳,因为我还考虑到绳索的长度,绞杀所需要的长度了不起几十公分吧,要是一买一整捆,剩下的又该怎么处理呢?

“不好意思,我得上工去,那就不送二位了。”清濑弘毅说完便转身离去。

岸田轻轻歎了口气。

“收手吧!这种程度的线索一追下去就没完没了了。”上杉一个转身便踏出步子,但走没两步又停下,回过头说:“你要是想立功,去找其他刑警吧。我只会听命行事,再说我没多久就要退休了。”

六月十日晚上八点左右,小传马町的一栋公寓大楼内发现女性尸体,发现者是被害人的朋友。

“他是负责清濑直弘公司所有税务相关事务的税务师,据说和清濑是将近三十年的老交情。我们去找清濑的员工询问宫本祐理的事,每个人都说,关于社长的私生活,最清楚的就是岸田了。”

结果上杉跟着加贺一直看到落幕。虽然是从中途开始看的,上杉的确看得很开心,看完后也颇有感触。

清濑直弘听到三井峰子的死讯,似乎一时还无法相信,神情恍惚,机械式地回答上杉他们的提问,直到过了许久,他的脸上才逐渐浮现悲恸,而在接受询问之间,也开始下意识地低喃道:“是吗,那家伙遇上了那种事啊……,为甚么……会遇上那种事呢……”

后来加贺终于讲到了这家洋菓子店。上杉没想到,这段事情竟然是与刚刚才见过面的清濑弘毅有关──三井峰子将这家店的怀孕女店员,误认为是儿子的女友了。

“您在六月二日接到了三井女士的电话吧?她找您是为了甚么事呢?”

我回答她说,我连清濑先生与宫本祐理小姐是甚么样的关係都不清楚,所以就算他们真的有男女之情,我也不可能知道是何时开始的。这时峰子女士便说,不然查一下清濑先生个人帐户的金钱流向好了,说不定能查出一些蛛丝马迹,因为如果宫本祐理小姐是清濑先生的爱人,清濑先生一定会拿钱给她,或是买昂贵的礼物送她吧。

“你在讲甚么?”

我抓着小公事包,打算前往小传马町。上次与峰子女士会面时,她就告诉我她的住处在哪里了。

一等到上杉,加贺立刻大动作地挥手拦下一辆计程车,对司机说:“麻烦到浅草桥。”

可是加贺没回他,自顾自指着前方说:“喔,看到了。就是那栋公寓大楼。”看样子他连对方的住处环境都先来探过了。

“我也是这么想,所以刚才就是去寻找那家店了。”加贺说。

“这部份还很难讲。不过,看到那对夫妻的生活形态,您不觉得有件事满令人在意的吗?”加贺问道。

请告诉我真相吧。──上杉说。

上杉心想,真是令人不舒服的家伙。或许是因为之前听闻练马署的加贺有着清楚犀利的脑袋与媲美猎犬的目光,上杉这下更觉得失望不已。那些光环都消失到哪儿去了呢?不过也有可能只是传闻过于夸大吧,仔细想想,这个人要是真的那么优秀,应该老早就被叫回警视厅去了。

再来就只剩一个疑点尚待釐清了,那就是,为甚么岸田不惜如此大费周章也要弄到一条新的抽绳,再连同那个重要证物陀螺一併送给孙子呢?关于这一点,加贺做了个假设:

上杉挺直了背脊,望向始终蜷着背的岸田。

我的回应是,关于清濑先生个人帐户的金钱流向,在先前离婚协议进行当时,双方应该就已经确认过了。但峰子女士却说,清濑先生会不会是动用公司的钱呢?好比说编造一些名目,将钱直接从公司帐户汇入爱人的户头里。确实,身为社长是有办法在这方面动手脚的,但是我否定了这个可能。我对她说,如果清濑先生做了这种事,要是其他税务师经手又另当别论,不过清濑先生公司的金钱进出状况,是绝对不可能逃得过我的眼睛的。有我挂保证,请妳相信,绝对没有那种事。

上杉心头一凛。这么说来,加贺是想揪出打公共电话给三井峰子的那个人了。如果是这条线索,上杉也很在意,“结果呢?”

上杉捏扁手中的空罐。

“别这么说,我们只是做好交代下来的工作罢了。──您说是吧?”加贺望向上杉寻求同意,上杉于是点了点头。“接下来还有很多挑战,你也要加油哦。”

“原因有两个。”加贺竖起两根手指,“一是,岸田本来就是由您负责的,如果负责人是其他人,我应该会和另外那个人搭档行动吧。二是,由于我得知了您儿子的事,也听说了您因为那件事而提过辞呈。我认为,正因为您有过那么苦涩的经验,更应该记取教训好好地发挥在刑警工作上才是,所以我找上了您。”

加贺坐在面向马路的座位,正摊开餐巾纸往上头写着甚么。一见上杉走近,加贺便笑着打招呼:“哎呀,您好您好。”

我回答说是关于申报所得税的事。由于峰子女士离婚后打算以翻译为生,日后势必需要申报所得税,而刑警似乎也接受了我的说词。

“只要长期观察下来就晓得了。”资深领班说:“清濑先生确实相当照顾祐理小姐,但我想他没有那种企图,感觉他只是很单纯地享受在敝店内和祐理小姐谈天说地,嗯,怎么说呢,简直就像是来见女儿的父亲似的。”

原本拿吸管搅着冰咖啡的上杉停了手,看向加贺。

“这我知道,只不过,能确定的是,岸田要作的确把那颗陀螺的抽绳处理掉了。”上杉听不懂加贺的意思而皱起了眉头。加贺继续说:“岸田把陀螺送给了孙子,但是抽绳却不是原本陀螺所附的。原本的是捻绳,岸田送给孙子的则是编绳。我想他应该是在别的地方弄来另一条抽绳,再让它与先前的陀螺合体吧。”

案情一度陷入胶着的小传马町绞杀命案,看来终于得以宣告破案,负责指挥侦查的管理官(注:日本警视厅组织的职位之一,係长之上、部长之下。阶级为警视正或警视。)与係长也都春风满面。

“我就是在问你,岸田没有不在场证明又怎样?没有不在场证明的关係人多的是,何况根本没道理怀疑到岸田头上啊,我说错了吗?”

“我是加贺,我刚离开岸田克哉的公寓大楼。”

专案小组设在负责本区的日本桥警察署,上杉在署内见到了当时第一个抵达案发现场的刑警,他姓加贺,听说刚从练马署调过来没多久。

当时她的语气大概是这样的感觉。警方着眼的点是,三井峰子并没有使用敬语,换句话说,对方肯定是她的家人、亲戚、友人或者是晚辈。

“我说过了,”上杉敛起下巴瞪向加贺,“你有甚么想讲的就讲,不必拐弯抹角啦。”

警方高层之间开始倾向就此结案。横竖嫌犯已经承认杀人,目前的罪证就已足够将他起诉了,即使黑帐用途未明,对于定罪方面并不会造成任何影响。

上杉话没说完,加贺已经举手拦了计程车,一手扣住打开的车门,另一手比着手势催促上杉入座。

关于峰子女士所取得的金额,我想那应该算是合理的数字。由于清濑先生的户头当中没有任何用途不明的支出,峰子女士也接受了这样的财产分配。如此这般,两人和平地达成离婚协议,所以我也一直以为,这个问题已经圆满落幕了。

“欢迎常来玩,有机会再带您去町上逛逛吧。”

“你知道我要去哪?”

看样子,他终于意识到这是确实发生在现实的事,而这个事实正紧紧压迫着他的胸口,他这反应显然不是演出来的。

但是峰子女士还是无法释怀,她甚至说,因为我是清濑先生的朋友,难保不会包庇他。峰子女士很坚持要我把公司的帐簿调出来给她看,看样子她是打算自己另外找税务师或是会计师帮她调查这件事了。

“三井女士之所以打电话给岸田税务师,应该是想探问清濑直弘先生与宫本小姐的关係,如果他们之间有男女之情,是甚么时候开始的呢?而电话中可能也稍微提到了申报所得税的事,不过我比较倾向认为,那反而是三井女士拨打这通电话的藉口。”

“是啊,请问怎么了吗?”

“我说三井女士打电话给岸田税务师事务所的原因。之前岸田税务师的供词是说三井女士找他商量报税事宜,但依我看,并不是那么回事。”

“我试着问了他关于被害人平日说话时的用字遣词,每当面对哪些人时会使用敬语,而面对怎样的人是不使用敬语的。”

梅雨淅淅沥沥下个不停。手机传来振动时,上杉正撑着伞走在甘酒横丁上。他看了看来电者名称,是加贺打来的。

直到他意识到眼前的人是上杉,双眼顿时张得大大的,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上杉按下通话键,“干嘛?”

关于本案被害人三井峰子的背景,警方很快就掌握了许多资料。她大约半年前离婚,之后展开独居生活,以翻译为生;而发现她尸体的女性友人,从事的也同样是翻译工作。

“可以让我和您一道去吗?”

上杉这么一问,岸田摇了摇头说:

“是的,这里就是三井峰子女士遇害之前最后光顾的店。”加贺望向前店蛋糕展示柜那区,“就是那位店员小姐看到三井女士接起那通从公共电话拨打的来电。”

“嗯,别这么说。”岸田说了这句之后,神情稍微缓和了些,接着他转身走回办公室深处,再度过来会客沙发旁时,手上多了本记事本。他一面翻看记事本一面说:“那天我离开事务所之后,去了我儿子家。”

上杉一面望着岸田递过来的名片,一面问起他与清濑直弘的关係。岸田吞吞吐吐地回答了。从他的话语听来,他和清濑直弘确实是多年的老朋友。

“真的只是这样吗?”

他的叙述从人形町一家煎饼屋的小插曲开始。经常出入这家煎饼屋的保险业务员涉嫌三井峰子命案,但是为甚么他没有坦承自己的不在场证明以自保呢?

“随便你,要跟就跟啊。”

“所以我接着又这么问他了──你知道三井女士平常和哪些人对话是不使用敬语的吗?请你把想得到的都告诉我。虽然他们母子已经将近两年没碰面,对于母亲周遭的人们,弘毅君似乎忘得差不多了,但他还是很努力地想起了几个人的名字。结果呢,当中──”加贺像是刻意吊人胃口似地,顿了一下才继续说:“出现了岸田税务师的名字。”

“不,我和清濑太太的交情就没那么……。我几乎不曾去他们家打扰。”

“我明白你为甚么想跟着我来询问岸田了。可是啊,光凭你问出来的那些线索,就足以将岸田列为嫌犯吗?那家伙并没有杀害三井峰子的动机哦。”

“我想那是不可能的,因为清濑社长人太老实了,根本做不出那种事。”

被问到这一点,岸田自然是一脸错愕,但上杉也是一惊。虽然在侦查过程中,询问关係人的不在场证明乃是老规矩,但侦查进行到了现在这个阶段,根本毫无理由怀疑岸田;轻率地询问对方的不在场证明,只会造成对方的不悦,而且万一处理不当,还有可能干扰到日后的侦查。

案情终于露出一线曙光,是在案发之后的第六天。警方先前便掌握到,在事件发生前没多久,有人从公共电话拨打到三井峰子的手机,而这天他们确认了三井峰子接听那通电话的地点,那是离她住处约两百公尺的一家洋菓子店,店员听到了部份的对话。

“您会这么说,是因为您很能了解岸田的心情吧。您真的觉得这么结案就好了吗?”

应该是在清濑先生婚后没多久的时候吧,他为了节税,决定再开一家公司行号,由他的妻子峰子女士挂名社长。而当然,在帐面上峰子女士是支领薪水的,因此我也帮她开了新的户头。户名虽然是峰子女士,由于这笔钱是做为清濑社长公司周转的预备金,实际的管理权都在我手上。

“木场。在江东区那边。”

“你为甚么知道这个地方?”上杉问。

“在回答之前,我还有事想请教您呢。我们按顺序一件一件来吧。”然后加贺像是要为接下来的长篇述说做开头似地,喝了口冰咖啡。

“我会努力的。谢谢您。”

之后过了二十多年,我与清濑夫妇一直维持着良好的关係,要说有甚么变化,唯一的状况就是出在他们夫妻身上。一如你们所知,他们俩决议离婚了,详细原因,我并不清楚。即使清濑先生在离婚后便安排前酒店公关小姐宫本祐理进来公司当他的秘书,我能确定的是,清濑夫妇之所以离婚,并不是因为宫本小姐的介入。至于为甚么我能这么肯定,理由请容我稍后详述。

狭小的排练场中,剧团团员正在排戏。加贺与上杉一进来,几道视线便迎了过来,但在加贺点头打过招呼之后,所有人彷彿旋即对这两人失去兴趣,目光都回到了舞台上。

上杉咂了个嘴,瞪着加贺问道:

“令公子家?请问他住在哪里呢?”加贺问。

“那,我们也走了吧。”加贺说。

我对她说,我有事要向她报告,不知道方不方便现在过去她的住处找她?她说她和朋友约了八点碰面,如果能在之前谈完就没问题。我说,我已经在妳家附近了,见个面聊一下,不花甚么时间的。

以结果来看,确实如上杉所言,也难怪他会觉得一切都只是按照这位地方警署的刑警事先写好的脚本走罢了。

这些幕后人员当中,有一张上杉认得的熟面孔,那就是清濑弘毅。他头上绑着毛巾,与其他数名团员一起负责道具的更换,露出运动背心的肩头因为汗水而湿湿亮亮的。

加贺呵呵地笑了,“来杯香蕉汁如何?我请客哦。”

但上杉没理会他的提问,逕自问道:“鉴识结果如何?”

上杉哼了一声。

“不是甚么大不了的原因,我只是觉得有点怪,现在又不是正月送传统礼物的旺季,为甚么会收到人家送那种童玩?不过虽说是常见的传统礼品,那东西也不是随处都买得到的。于是我就在想,是甚么样的店会卖这种东西呢?其实这时我心里已经有数了,那颗陀螺很可能出自某一家店。”

而事实证明,他经营得非常成功,成果远远超乎我的想像,没想到清洁服务会有那么大的市场需求。清濑先生的公司转眼间便颇具规模了。

“这好像是加贺君在人形町一家玩具店里发现的,这颗陀螺附了抽绳,他託我把绳子送去鉴识那边,请他们和索沟比对一下。”

上杉听完,一时之间只是沉默着。加贺所言合情合理。若想知道前夫的异性往来状况,最快的方法就是去问前夫的友人,加上这位友人与自己是不必使用敬语交谈的交情,当然最有可能第一个就问他了。

“那小子没上台演戏啊……”

后来,我一得知那位姓加贺的刑警手边握有我送给孙子那颗陀螺原本所附同款的绳子,就晓得,自己已经逃不掉了。

“关于清濑夫妇离婚一事,就您所知的离婚原因是甚么呢?”

上杉发现自己开始有些哽咽,于是连做了两个深呼吸之后,才继续说下去。

这个男的……

加贺露齿微笑。

“这件事我之后再慢慢跟您解释。现在呢,既然清濑先生与宫本小姐之间毫无暧昧关係,岸田税务师也没必要费心瞒过三井女士了。那么难道三井女士在那通电话当中,真的完全没问起清濑先生的异性关係?但这怎么想都不自然吧。──如何?您不觉得有必要进一步调查岸田要作这个人吗?”加贺迎面望向上杉。

加贺既然问出了这个地点,表示他很可能也听说了那件事,这下子上杉很难直视加贺了。

“你这话去跟我们家係长说吧!有比我更适任的家伙,你和那个人联手立功就成了。”

“这么说来,”上杉思考着,“只要查出岸田是在哪一家店弄到编绳的,就有好戏看喽?”

我被这些利刃所散发的威吓力深深震慑,尤其当我看到宛如两把生鱼片刀交叠组成的巨大裁缝剪时,不由得心生怯意。

“你都查到这么详细了,等一下自己去拜访不就好了,不必顾虑我啦,我又不会觉得心里不舒服。”

上杉悄声一嘀咕,身旁的加贺便将食指贴上了唇示意他别吭声。

“你今天没演喔?”

如果这两人的关係是在离婚前便展开,三井峰子就有可能要到赡养费。整起命案侦查直到这时,才首度出现了可能成为杀人动机的利害关係。

清濑夫妇的离婚并没有闹上法庭,而是私下达成了协议签字。峰子女士延请律师帮她争取到合理的财产分配,当时以夫妻两人名义开户的银行帐户全都摊开来检视分配。我当然也在场,但原则上只是列席,这部份并没有我插嘴的余地。

加贺接着带上杉前往的地点,是小传马町的一家洋菓子店,店后方设有咖啡座,两人坐了下来。虽然这是蛋糕专卖店,上杉却和加贺一样,两人都只点了冰咖啡。

上杉板起脸,朝计程车走去。

“我只想低调地过日子就好。”上杉静静地说:“我是个糟糕透顶的男人,根本不配当警察。那时候,我提了辞呈,是硬被留下来的。但是我一直到现在都很后悔,这里不是我有脸待的地方。”

“哼,看到那种小毛头我就全身不爽快,明明自己一个人甚么都办不到,还硬要摆出一副大人的态度。而父母也有错,就是没有好好教育,孩子才会变成那样。当爸妈的怕被孩子嫌啰嗦,该骂的不骂,这些小鬼才会爬到大人头上撒野啦。”上杉一口气嘀咕了一大串,才惊觉自己多话了。他乾咳了一声之后,问道:“然后呢?你说那个蠢儿子怎么了?”

“他说关于这陀螺的事,要我问你就对了。到底是怎么回事?”係长的语气带着焦虑。

计程车还没开到定点停下,上杉已经晓得加贺的目的地是哪里了,因为他也曾经来这儿走访调查,正是清濑弘毅所属剧团的排练场。

“我有件事想问你。你是甚么时候盯上岸田的儿子的?”

“问到了吗?”

岸田瞅向上杉,但两人四目一相接,他又旋即垂下眼。

接着从峰子女士口中,说出了我最怕听到的话语。她提起大约二十年前为了节税而成立的那间公司,说希望我将那个户头目前的状况调出来给她看。事实上,在清濑夫妇协商离婚财产分配的时候,由于那个户头内的钱属于公司资产,并非清濑先生的个人财产,所以没有列入财产分配的对象。

“请您当作例行询问就好,我们对于所有关係人都会问这个问题的。”加贺语气温和地说道。

“不过啊,虽然说那个抽绳完全符合勒痕,也不能够因此断定兇手就是使用那款绳子当凶器哦。”

“改变了他的,还有另一件事。”

“为甚么要我看这个?”上杉悄声问道。

不知是否察觉到上杉的气势非比寻常,係长拿起旁边一份文件。

加贺一听,拿起摆在一旁的扇子摊了开来,一边朝脸搧着风一边回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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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想说用刀子好了,于是来到人形町上寻找。人形町有许许多多的店家,终于,我在一家店门前停下了脚步,那是一家叫做“吉佐美屋”的刀具专卖店,似乎是自江户时代营业至今的老店,展示柜内摆出成排手工打造的菜刀、剪刀、眉毛夹等刀具。

“嗯,十日那天的傍晚,正是命案发生之前没多久。”

“在作案现场附近的商店街弄到凶器?会有这种事吗?”

“当然,孩子总会长大,不可能永远是个可爱的存在,有时也会惹出麻烦来。每当那种时候,大部份做父亲的都会逃开,说工作忙不过来甚么的,净是些冠冕堂皇的藉口。而我也一样。当妻子对我讲起儿子怎样怎样,我只嫌她烦,从没想过要坐下来认真地和她讨论;而要是妻子为此抱怨,我回她的永远只有一句话──我还有工作要忙。即使并没有忙到不可开交的地步,我还是以这句话当挡箭牌,将麻烦事全部丢给妻子,连听到妻子说儿子好像交了一些不太正派的朋友,我也没当一回事,乐观地心想,稍微活泼一点的男孩子都会有这种时期吧。不,搞不好事实上我只是佯装乐观、自欺欺人罢了。”

“不,没甚么。”加贺回道,然而这时他的眼中出现了上杉几乎不曾见过的锐利目光。

“不,呃,关于这部份……”岸田脸上登时浮现狼狈神色,“我只是一介税务师,说到底不过是局外人,客户公司内部的人事状况如何,我一概不知情。至于宫本小姐,我只听说她是清濑社长之前就认识的人,以外的事情我就不清楚了。”

大型拖板车发出隆隆噪音疾驶而过。紧邻的超车道上,一辆红色轿车也开始加速,另一辆休旅车紧跟在后。

“因为我本来以为,岸田税务师对于清濑直弘先生与宫本祐理小姐的交往是知情的,而他有可能试图瞒过三井女士。可是我们现在已经晓得清濑先生与宫本小姐之间并没有暧昧关係,至少,两人对彼此都不是抱着男女恋爱的感情。关于这部份,上杉先生您刚刚去银座问了一趟回来,应该也很清楚吧?”

峰子女士说了,她不在乎这位宫本祐理小姐是不是清濑先生的爱人,她想确定的是,如果他们两人之间真有男女之情,这个关係是从甚么时候开始的。听到这,我终于明白峰子女士的目的了,简言之就是,假使清濑先生是在离婚前便有出轨的行径,峰子女士就打算以此为由争取赡养费。

侦查会议几乎天天召开,却连列出嫌犯清单都成问题。被害人三井峰子的交友并不广,平日有所联络的,只限于非常少数的几个亲近友人,而且所有认得三井峰子的人都异口同声地断言,她绝对不是会招人怨恨的人。至于杀了她能够得利的嫌犯,同样列不出半个人。然而从案发现场研判,可以确定的是,兇手的目的并不是强盗或强姦。

冰咖啡送上来了,上杉拿开吸管,抓起杯子喝了一大口之后,看向加贺问道:

岸田克哉还没回家,据他妻子玲子说,丈夫常有应酬,每天都很晚才回家。

“原来如此,都答应要把陀螺送给孙子了,难怪岸田也只能硬着头皮去生一条抽绳出来啊。”

“不好意思,麻烦您再详述一遍好吗?”上杉边说边当着岸田的面取出笔记本。

对于一切询问,清濑直弘都非常配合,却问不出任何可能是破案的关键线索,由于清濑直弘与三井峰子已经半年以上没见面,不清楚她的生活也是无可厚非。上杉他们照例询问了清濑直弘的不在场证明,在当天兇手下手的时间带,清濑直弘说他正与客户在银座聚餐,而这个供词,警方很快就得到证实了。

但是,警方并非没有怀疑到我身上,而且岂止如此,我发现刑警对我的怀疑正日渐加深。当我听说刑警前往我儿子的住处问话时,内心不安极了,只觉得形迹败露的那一天终将来临。

加贺回了他一个温和的微笑,轻轻摇了摇头说:

係长臭着一张脸,但上杉只是行了一礼便转身离开。看向时钟,时间刚过晚上七点。

加贺点点头。

“你是为了让我见那位小少爷,才把我带来这里的吗?”

“再问你一个问题好吗?”上杉又走回加贺跟前,“加贺君,你到底是何方神圣?”

你这小子口气大得很嘛。──上杉暗自嘀咕,心里却没有不愉快,因为眼前这个年轻人身上确实飘散出力图脱胎换骨的气息。

话虽如此,毫无条件的话,是不太可能进行二度交涉的。所以警方“推测”三井峰子在打的算盘是,只要能够证明清濑直弘在离婚前有出轨的事实,她就有机会追讨赡养费。之所以说是“推测”,因为三井峰子与律师谘商时,从头到尾都仅以假设为前提,因此这位姓高町的女律师之前也没有积极地对探员供述相关内容。

“有可能只是我们截至目前还没查出他的动机呀。”

“反正熟年离婚在现在又不是甚么新闻,随他们自己爱怎么决定就好。”他还大剌剌地这么说。

“是吗?你不是因为早早便察觉岸田的儿子和这起案子脱不了关係,才会挑上我的吗?”

搞不好真的猜错了啊。上杉心想,说不定清濑直弘只是因为熟悉的公关小姐辞职,便安插她进自己的公司工作,如此而已。这么一来,清濑直弘就没有把柄落在三井峰子手上,当然也就没有杀她的动机了。

上杉缓缓点着头,说道:

“那我就直说了。”加贺的表情沉了下来,那双眼中有着上杉前所未见的锐利光芒,“只有您能够让那位嫌犯吐实了。我拜託您,问出真相吧。”

这齣戏的背景设定似乎是在早期的英国,登场人物并不多,主角是一名上了年纪的老绅士。一路看下去,上杉发现这故事好像是在叙述一名曾经活跃一时的名侦探一边怀想从前发生的事件,一边回顾自己的人生。

后来我和峰子女士约好一週后在同一家咖啡店碰头,那一天双方就暂时搁下这件事,可是我心里却是七上八下的。虽然我拜託了峰子女士先别把我们的商量内容告诉别人,但我要是一直没拿出帐簿给她看,她势必会有所行动,搞不好还会透过律师要求直接与清濑先生交涉,事情要是演变到那个地步,清濑先生一定会说,他问心无愧,随便峰子女士想查甚么就查吧。到那时候,我的人生就毁了。

久违的晴空在上方辽阔地开展,但相对地,柏油路面却氤氲升起恼人的热气。上杉抵达这家咖啡店时,背部早已汗湿成一片。

“我真的不清楚,也没过问。”岸田显得有些困窘,手在面前挥呀挥的。

“那起案子的确是导火线,因为我无法专注在演技上,而被撤下了舞台,不过现在,我反而觉得幸好退了下来。我实在太不成熟了,我想再多磨练自己,等我有了自信,再重新站上舞台。”

“本地警署里啊,有个很鸡婆的刑警。”上杉开口了,“说甚么这事儿办得到的只有我了,推都推不掉啊。所以咧,我只好又来审讯你啦,不过说老实话,我也不确定能不能说服你,没把握呀。不过总之呢,你先听听我的故事吧,我能做的也只有这样了。”

加贺偏起了头,神情像是在说“我不懂您的意思”。

“那位驻警答应了。他说反正也没逮到我儿子真的骑着车在路上跑,训他一顿就放他回家吧。我鬆了一大口气,因为我儿子才刚进高中没多久,这件事要是被校方知道,搞不好会要他退学的。但是到后来,当时的这个判断让我后悔了一辈子。我应该当下毅然决然地请驻警一切依法办理、严格处分才对,要是当时这么做了,后来就不会发生那种事……”

峰子女士丝毫没起疑,招呼我进屋里。屋内只有我们两人。

“是,我暂时不会上台演戏。”清濑弘毅断然回道,看得出他眼神中有着某种决心。

“不过我的选择是正确的,对吧?”

加贺耸了耸肩,“您对这方面倒是相当严厉呢。”

“很难讲,这世上甚么人都有。”

“不是甚么值得一提的人物。在这个町上,我只是个新参者罢了。”

但加贺只是回了他一个耐人寻味的笑容,看不出他是否听进了上杉这番话。

上杉望着这景象,握着罐装咖啡的手不自觉使上了力。直到重机形影消失后,他歎了口气,让咖啡流过喉咙。有那么一瞬间,他觉得手上这罐咖啡似乎由于自己的体温骤升而变得没那么冰了。

“不了,我得赶快想出新髮形才行。掰喽。”女孩子说完便走出咖啡店,穿越马路,走进了对面的煎饼屋。

“您到了就知道喽。”加贺意味深长地回道。

关于母亲遇害的可能原因,清濑弘毅同样毫无头绪,不止如此,他已经将近两年没和三井峰子联络了,对于双亲离婚一事,他也毫不关心,连他们为甚么离婚都不甚清楚。

“对吧?”

上杉走了进去,首先表明自己的身分,接着说明他想见一位岸田要作先生。

结果那晚我没甚么睡,就这么迎接了翌日的到来,满脑子只想着该拿峰子女士怎么办,浑浑噩噩地完全无法做事,而时间也以远远大于平日的速度分分秒秒过去。

“还请您配合一下。不好意思喔,公家机关做事就是这样。”

听说加贺也曾待过警视厅搜查一课,但是,某起命案的法庭上,他以辩护一方的情状证人(注:了解被告生活现状的证人。)身分出庭作证,此事害得他被调至地方警署,因为当时死者家属质疑,会这么迟破案是由于探员个人私情介入,但事实上,正是多亏了加贺的投入查案,那起难解的命案才得以侦破的。

然而我却不敢靠近被我偷走陀螺的那家玩具店,所以我在商店街上东逛西看,终于发现一家民艺品店,店头摆出了木陀螺,有大中小三种尺寸。我将陀螺一个一个拿到手上端详,与记忆中偷来的陀螺比较大小,最后买了最小尺寸的。走出民艺品店,前往车站的途中,我取下绳子,将陀螺以纸包住,扔进便利商店的垃圾箱,然后直接前往儿子的住处,把前天那颗陀螺连同刚买来的绳子送给了孙子,这下子,一切的罪行掩饰都布置完成了。

离开儿子的公寓大楼后,我跑去新桥一家常去的酒吧,喝了点威士忌。这也是为了製造不在场证明,但是其实在那个时间点,遗体已经被发现了吧?这样的不在场证明根本毫无意义,但不知情的我总觉得尽量不要一个人独处比较好。后来深夜我回到家之后,便把那条绳子烧掉了。

岸田的身子颤抖了起来,而且抖得愈来愈厉害,接着开始发出“呜呜呜……”的呻吟。终于,他抬起了脸,双眼是血红的。

“你在数甚么?”上杉一边在加贺对面坐下一边问道,因为他看到那张餐巾纸上写了好几个“正”字。

“话都是你在讲……”上杉悄声嘀咕。哼,我也多少听说了你的事啊。──上杉想,不如就这么顶回去吧。他来咖啡店之前问到的事仍在耳际迴响。

“请问您离开事务所时大概是几点?”

“说吧,找我干嘛?”上杉问道,眼睛依旧望着别处。

上杉与其他数名探员在路旁的车内待命,他的视线钉在侧边一栋大楼的出入口。这是岸田的事务所所在的大楼,警方已经确认了岸田人正在事务所里。虽然这栋楼有后门,但那儿也有探员守着。

调查过清濑弘毅之后,警方掌握的资料是,他目前与打工当服务生的女友青山亚美同居,住处是女友租下,清濑弘毅则是后来才跑去和她同居的。

我发现自己无法持刀杀人,因为那并不是单纯地切肉剖鱼,要是没有让对方一刀毙命,就有被对方逃脱的可能;再者就算杀死了对方,也可能溅得自己一身是血;之后凶器要怎么处理也是个问题。而且话说回来,我在这种地方买刀刃,事后警方一定很快就会查出来了。

“其他还谈了甚么呢?”

“您是在怀疑我吗?”不出所料,岸田僵着一张脸问道。

“喂,你的穿着都是走这路线的吗?”彼此自我介绍过后,上杉试着问加贺。

“一个小小的警署刑警,再有干劲也成不了事的。别谈这个了,您听说陀螺的事了吗?”

“您晓得清濑弘毅吗?就是被害人的独生子。”

“还在盯岸田?你这人也很难缠嘛。”

发现尸体的隔天,上杉听从係长(注:日本警视厅组织的职位之一,主任之上、管理官之下。阶级为警部。)的命令,与后进刑警一同前往拜访被害人的前夫清濑直弘。

就在这时,一名年轻女孩走进店里,一身T恤搭牛仔裤的打扮,浅褐色的头髮左右剪得一高一低,只见女孩子直直朝加贺走去。

“岸田很快就会遭到起诉了。虽然和你相处时间不长,这段日子多谢关照啦。”上杉将咖啡钱放在桌上便站起身。

“问到了。我猜的没错,岸田要作是在十日将陀螺放进公事包里的,就是他偷来的那颗陀螺,没想到却被他孙子翻出来了。”

一开始,峰子女士似乎还没意会到发生了甚么事,并没有太明显的抵抗。大概过了将近十秒吧,她的手脚才开始剧烈地挥动,用尽全身的力气试图挣脱,头也不停甩动,但她却没发出半点声音,我想可能是发不出声来。

峰子女士很快便接起手机,但似乎很讶异我是用公共电话打给她的,于是我骗她说是我的手机坏了。

“等一下再和您解释。再陪我去一个地方吧,不花您多少时间的。”

“是吗。可是人家在开门做生意,你一个刑警出出入入的,店家应该也很头痛吧。”

“我是上杉。”

哑着嗓子说到这,上杉伸手正要拿茶碗,又停了下来,因为茶碗已经空了。

“您确定是十二日吗?”

“不要讲得好像甚么都知道似的。你又了解我多少了。”

“那是三年前的事了。我在厅里待命时,一通电话找上了我。对方是某派出所的驻警,我和他因为某起案子而有过数面之缘。这位驻警说,他们抓到一名少年没戴安全帽便打算跨上机车上路,但少年说他父亲是警视厅搜查一课的上杉,所以驻警打了电话过来确认。我仔细一问,没想到真是我儿子。我非常讶异,因为不要说没戴安全帽了,他根本还没有驾照。驻警问我该怎么处理,我是这么回他的:『真的很抱歉,这次能不能请你网开一面,放过他呢?』”

我死命地佯装平静,一方面内心正掀起狂涛骇浪,原因是,这间节税用公司有着不能曝光的黑帐。

“如果有功劳可立,就让给上杉先生您吧。我是因为别的事盯上岸田税务师的。”

加贺后来在人形町找到的,是大中小三种尺寸的陀螺,他把人家店里所有的陀螺连同展示盒都买回来了。他说这些陀螺不是来自那家遭人顺手牵羊的玩具店,而是另一家民艺品店摆在店头的商品,每一颗陀螺上头附的抽绳都是编绳。

命案发生当天被偷走的……

岸田稍微沉思了一下,开口道:

“您现在在哪里?”

上杉的视线落在自己手边,“我听不太懂你在说甚么。”

“你要带我去哪里?”

“关于那条新抽绳不合陀螺一事,以及岸田的不在场证明是毫无意义的,我都轻描淡写地让岸田玲子知道了,所以我想,她现在应该正在打电话通知岸田要作或是她先生吧。”

“我记得没错的话,这家店是……”

就在我举棋不定的时候,我的视线落在那颗陀螺上头。我没留意那家玩具店的店名是甚么,只见店头摆出成排的木製童玩,而陀螺就在其中。

“喂,上杉,这到底是──”

岸田不安的视线移向上杉,于是上杉也露出微笑点点头说:

原来是这样啊。──上杉这才恍然,加贺这身懒散的打扮,其实是有他的考量在。

读了便条的内容,上杉更吃惊了,因为上头潦草地写着:

就在他步出日本桥警察署时,“上杉先生!”身后有人喊了他,回头一看,追上来的是加贺。

“我自从被调来这里,几乎每天都在町上转来转去,所以哪里有甚么店、在卖甚么样的东西,我大概都记在脑子里了。”

加贺摇摇头,“我没有盯上他呀。”

距今二十七年前,我的大学学长清濑直弘先生找上我,说他要成立一家清洁公司,希望我能帮他的忙。当时我的事务所刚开张没多久,案子很少,于是我二话不说便接下来了。一方面是因为我非常清楚清濑先生的人品与能力,知道他这个人在事业上应该不可能有太大的失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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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甚么啊?这种回答,有问跟没问不是一样?”

警方第一次找上我,是在十二日那天。刑警在电话上说,由于峰子女士的手机通联纪录里发现了我事务所的电话,方便的话,希望我能告知峰子女士是为了甚么事情找上我。

接着加贺详细说明这起小插曲,他说得非常快,但上杉都听明白了。

“为甚么要带我来这里?”

虽然不见得打这通电话的人就是兇手,但此人极可能与本案脱不了关係。警方于是重新过滤三井峰子的交友关係,範围包括她的学生时代与全职主妇时期的友人,展开彻底的走访调查,确认有没有哪个人最近曾与她取得联络。

“就这件事了,我们其实没聊甚么。”

然而,并不是全部的供述都取得了佐证,最大的问题点就是,岸田私吞这一大笔钱的用途为何。他本人说是为了偿债,供称“除了事务所经营出问题,我还因为沉迷赌博而揹了一大笔债务”,但是就调出的纪录显示,他的事务所经营状况并没有恶劣到需要这么大笔钱周转;此外,警方问过所有熟悉岸田的亲友──好比清濑直弘,却没人知道岸田曾经沉迷于赌博。

“当然,我回家之后便骂了儿子一顿,但他显然没有把我说的话听进耳里,我想是因为我的话语听不出真心的关係吧。而我是在一星期之后,才醒悟到这一点。我儿子在首都高速道路都心环状线出车祸死了。他以时速一百三十公里冲进S弯道,却因为驾驶失误,猛地撞上墙壁。虽然戴了安全帽,身子却是肉包铁。而不必说,他仍然没有驾照,而且那辆失事机车正是他上次没戴安全帽被抓到时,向朋友借来打算骑上路的。后来我才晓得,听说我儿子对于那次被逮的事还很得意,跟朋友说,他被警察抓进警局,但是因为他父亲是刑警,警方放了他一马,所以往后小小违规一下也没问题的。”

“如果您在人形町附近的话,能请您陪我去个地方吗?”

“这次真的非常感谢你们的帮忙,我母亲在天之灵一定很欣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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警方没有起疑,这让我安心了下来,于是傍晚便外出寻找抽陀螺用的绳子,但说是要找,哪里有在卖呢?我完全没头绪。虽然需要的只是绳子这部份,但我想势必得连陀螺一起买了。我再度来到人形町,因为现在这种年代,要说还有哪儿在卖这种怀旧童玩,我只想得到这里的店家了。

上杉说到这,拿起茶碗啜了一口茶。

“真是没想到,这次案件的背后还有这样的内情在啊。嗯,看来那位做儿子的也不得不认真面对自己的人生了,应该是深深体会到父母的可贵了吧。”

“我所做的事,并不是保护做错事的儿子,而是把他推往更糟糕的路上去。我完全不配当父亲,当然,也不配当警官。为人父母的,就算会遭到儿女埋怨,也得把孩子导至正途才行,而且唯有父母办得到这件事。岸田先生,你犯了杀人罪,自然得为此赎罪,但是你怀抱着谎言是不可能彻底赎罪的,搞不好还会因此衍生出新的罪恶。你不觉得吗?”

根据尸体状态研判,被害人被发现时应该死不到两个小时,而且据发现者说,原本和被害人约好上门拜访的时间还要早一个小时,也就是晚上七点。如果没有延后约定,这位友人可能就会撞见兇手正在行凶、或是目击到兇手的身影。上杉之所以觉得兇手运气好,指的是这一点。

“嗳,先进去再说吧。”加贺催促道。

奔驰的计程车上,加贺对上杉说明岸田儿子一家人的背景。岸田的儿子名叫克哉,任职于工程顾问公司,妻子与他同年,都是二十九岁,夫妻俩有个五岁的儿子。

其实我从数年前,便持续自峰子女士这个以公司社长名义开设的户头内盗领金钱,不仅如此,由于清濑先生将这间节税用公司的会计帐务全权交由我处理,我便利用职务之便,动手脚将公司资产转进我个人的事务所,领取远大于税务师业务应得的报酬,我想总金额应该有三千万圆左右吧。

两人一步出公寓大楼,上杉便说:“毫无收穫啊。看样子岸田的确在八点跑来这里,但这又不足以做为他的不在场证明,那他还有甚么必要特地过来呢……”

“她问我说,如果将申报所得税一事委託给我的事务所处理,手续费大概多少。由于我不确定她的收入与预算到哪个层级,没办法回答她确切金额,但是我和她说,要是她愿意交给我,我会尽量算她便宜的。”

“这晚点再向您解释。我能跟您一道去吗?”

走到完全远离那家玩具店的地方,我取下缠在陀螺上的绳子,将陀螺收进公事包。这条绳子感觉非常强韧,应该很适合当绞杀凶器。我将绳子放进口袋,走进了公共电话亭。之所以不使用手机拨打给峰子女士,不用说,当然是不希望在她的手机留下来电纪录。

“到底是怎么回事?你想强出头是你的事,不要把我捲进去好吗?”

“听说了,你怎么会盯上那颗陀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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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还是别说了。──上杉心想,反正对于那件事,加贺一定不曾后悔,这家伙就是这种人。

“没错。关于这一点,岸田的回答是,三井峰子找他只是谘商所得税申报的事。”

加贺温和地拉开上杉的手。

“关于宫本小姐──宫本祐理小姐,您晓得她是最近才被拉进清濑先生的公司担任社长秘书吧?请问她是甚么样的人呢?是不是透过甚么门路进公司的?”

“岸田要作在十日那天前往儿子住处时,应该曾经发生了一件关于陀螺的小插曲,否则他是不可能把和杀人凶器脱不了关係的陀螺送给孙子的。”

她好像已经在外头逛了好一阵子,说她正在回家路上,现在在离她住处不远的地方。

“嗅到不单纯的味道了吧。”加贺意味深长地一笑。

见到案发现场时,上杉博史暗忖,这搞不好是件很难侦破的命案。其实是没来由地这么觉得,但真要说为甚么,可能是因为感受到兇手实在运气太好了吧。

“不知道,所以你连这部份也要问个清楚回来啊。”

“从他的回答听来,三井峰子女士使用敬语的场合和一般人没有太大差别。如果面对的是亲近的熟人,即使对方年纪比她长,也会抛开敬语亲暱地对话;相对地,如果面对的是不熟悉的人,就算对方年纪比她小,她有时候也会使用敬语。”

上杉心想,这个男的果然知情。正因为知道上杉在三年前干下了多么愚蠢的事,才会提出这种要求。

“你跟去想干嘛?你觉得跑这一趟有可能立功吗?”

就在那时,我五岁的孙子从我的公事包里翻出了陀螺。媳妇问我为甚么带着那种东西,我一时想不出完美的解释,只好瞎掰了个蹩脚的理由说是朋友送的,可是陀螺的绳子被我忘在事务所里了。其实那个时候,绳子还在我裤子的口袋里,但是被拿来当杀人凶器的绳子,我说甚么都没办法拿给孙子玩。所以我对孙子说,我下次再把绳子连同陀螺一起带过来,那天就先将陀螺收走了,当时我便打算去找找看适用的绳子来和这颗陀螺合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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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加贺先生,你又在跷班摸鱼了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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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知道自己对峰子女士做了不可原谅的事。那时候我不知道发了甚么狂。应该当下便乾脆地向她坦承自己私吞金钱,并为此赎罪才是。然而我却为了可笑的自保,夺走了无辜的人宝贵的性命。人是我杀的,我愿意接受任何制裁。

“你这内幕,打哪儿问来的?”

“关于这部份,我应该已经向你们警方报告过了。”

“你果然对这东西有印象啊。”係长抬眼瞅着他。

那是陀螺,一颗盘面画有绿色与黄色同心圆的木製抛绳陀螺,正是岸田克哉的儿子在玩的玩具。

“甚么嘛,在巡逻?你怎么老在干这种小警察干的事啊?”

“喂?……喔喔,我还以为是谁呢,为甚么用公共电话打呢?……哎呀,真的吗?啊,请等一下。”

“不是的。您真的太高估我了。”

“加贺君要我把那颗陀螺跟这个交给你。”係长说着递出一张便条。

“你之前为甚么不戳破岸田?”

“刚才岸田说他几乎不曾去清濑家,是吗?还说甚么他和被害人交情不深?”

“我也考虑到了这一点,才会穿成这副模样,应该比较看不出来是刑警吧。”加贺说着,轻轻拈了一下身上的外搭衬衫。

走出便利商店,我又回到町上晃蕩,寻找哪间店家在贩卖可当凶器的绳子。和服店里有许多种类的绳线,但要是像我这样的人进店里单单买一条绳子走,怎么想都很诡异,店员应该也会留下深刻的印象。接下来我也找到了卖领带或是皮带的店家,却迟迟下不了决定,总觉得不管我在哪里买了甚么,都会被店员记住面容。

“算是吧。”加贺连连点头,“再过两、三天,应该一切都会水落石出了。”

“不知道,他说关于这部份他还想再调查一个东西,说完就出去了。”

过了大约十分钟,岸田的身影出现在大楼入口,很明显看得出他神情僵硬。逐渐减弱的阳光,使得四下的阴影愈来愈浓。

“知道了。接下来就交给我吧。”上杉说完便挂上电话。

“可是您不觉得幸好我问了吗?当天七点至八点之间,岸田并没有不在场证明。”

“您不曾怀疑导火线可能是出在清濑先生身上吗?好比说,他在外头有了女人之类的?”

就在峰子女士背对我的那一瞬间,我扯开手中的绳子,从她身后套上她的颈子,让绳子在她的后颈部交叉,紧紧绞住。

“岸田究竟隐瞒了甚么呢?为甚么不肯坦白供出一切呢?上杉先生您一定知道吧。”

“我想应该是六点半以后吧,确切时间我不记得了。”

“不好意思,在您百忙之中打扰了。”上杉说着正打算起身。

上杉决定这时切入正题。

“哪有,我在巡逻中。”

---

“岸田税务师事务所,对吧?刚才我在旁边凑巧听到了。”加贺脸不红气不喘地回道。

他刚离开某家开店前的高级俱乐部。由于已得知宫本祐理之前在当酒店女公关,上杉于是前往她的前工作地点调查,目的当然是想釐清她与清濑直弘的关係。如果两人之间有男女之情,那么这段感情是甚么时候开始的呢?

逮捕令还没下来,所以他们今天只是来请岸田自行出庭的,不过上杉一点儿也不担心,他知道落网只是迟早的事。

“负责岸田的是上杉先生您吧?他儿子的住处离这里大概十五分钟车程。”

“派个小伙子给你用吧?”

岸田要作比之前见到时又更瘦了,脸颊瘦削,眼窝凹陷,即使隔着上衣也能清楚看见他肩骨嶙峋的形状,简直就像是一副披上西装的骸骨。

“以为儿子有了小孩,开开心心地搬到身边想守护他们,但是这位眼看要为人父的儿子却一心想当演员,也没个固定工作,她觉得自己非得想办法帮上忙才行,所以脑筋动到向前夫要求赡养费上头。原来是这么回事啊。”上杉说着歎了口气,“难怪那个小少爷整个人像是蜕了一层皮似的,气质都不一样了。”

故事进行的段落之间,幕后人员都会迅速地更换舞台上的背景与道具配置,而可能是因为有时间限制,工作人员所有的动作都精準地一次到位。上杉这才体会到,光有演员是不足以成就一齣戏的。

岸田的表情有了些微变化,只见他的眉毛轻轻一颤。看来他并不是没听到上杉的话。

上杉叫来女服务生,点了冰咖啡。

唯一算得上是进展的部份就是,警方接获报案当时,在现场所发现数个不明就里的疑点,逐一得到了解答。好比留在现场的人形烧,为甚么当中有一块被灌了山葵馅?厨房里明明还有颇新的厨房用剪刀,为甚么她遇害当天又跑去买了一把?只不过,关于这几个疑点,上司在侦查会议上只是口头说明:“这部份已经确认与案情毫无关联。”但究竟是谁以甚么方式解决的,上杉一概不得而知。

不出所料吧。──上杉轻蔑地笑了。这是哪门子的自力更生嘛,不过是换个人保护自己罢了。上杉心想,要是他是清濑直弘,一定说甚么都要把这小毛头拖回家里去。

“这个推论应该是合理的吧。”

“是喔?真没想到呢。”但是看加贺的神情,他似乎不甚关心这个话题。

“甚么东西对不对?”

而他并没有看向上杉,恐怕他甚么都没看进眼里吧,双眼一直是呈现失焦的状态。

如此五鬼搬运入手的钱,都被我拿去填补债务的大洞了。除了事务所经营出问题,我还因为沉迷赌博而揹了一大笔债务。我一直告诉自己,得趁清濑先生还没察觉,赶快把钱还回去,却无力偿还,就这么拖到了现在。

然后,我想应该是七点多一点的时候吧,我留心避开他人的耳目,来到了她的住处门前,摁下玄关门铃。那个时候我已经将绳子从口袋拿出,抓在右手手心里藏好。

“呃,也不是啦。”上杉摩挲着下巴,“他的面貌气质和之前不太一样倒是真的。”

他正在银座街头,就站在采女桥旁眺望着桥下。桥下并不是河流,而是首都高速道路都心环状线钻桥而过。

关于这一点,无论问再多次,岸田都重複同样的回答:事务所之所以目前看起来还撑得下去,是因为自己在帐面上动手脚粉饰亏损;赌博也都是避开别人的耳目,自己私下在玩的。

他朦胧地想着,总觉得这次的侦查似乎不太寻常。

“就是那位女子。”加贺的视线指向站在蛋糕展示柜后方的女店员,她的腹部的确看得出些许隆起。

“您要不要让那个男的听听看您这份后悔的心情呢?”

而这个猜测是正确的。警方鉴识了展示盒内所有陀螺上头的指纹,当中有数枚指纹与他们取自岸田名片上的一致。

“就是有人爱碎嘴啊。”

“我向同事问出来的。听说上杉先生要是去银座一带走访调查,回途应该会绕过来这里看一下。”

六点三十分整,上杉的手机响了,是加贺打来的。

即使跟前站着人,岸田一时之间也没太大反应,只是恍惚地抬脸看着上杉,可能他的脑袋已经被太多的思绪塞满了吧。

岸田的嘴半张,眼睛圆睁,瘦削的脸颊让他看上去宛如一具骸骨。

那个念头是甚么时候钻进我的脑袋呢?我自己也不太清楚。我只记得那天傍晚,当我走出事务所时,已经下定了决心。证据就是,我拨了电话去儿子家,说我晚上八点左右会过去。我在盘算的是建立不在场证明。没错,那时盘据我脑中的邪恶念头就是──要让黑帐不曝光,唯有杀死峰子女士一途了。

“一方面也因为我是老来得子,对这个儿子真的是宠得不得了,就是所谓的溺爱啦。即使在埋伏跟监当中,我也会避开同事的目光偷偷拨电话回家,听听刚学会讲话的儿子出个声也好,真的是傻爸爸一个。但即使我自知是个宠孩子的傻爸爸,却从不觉得丢脸,甚至一直抱着一种想向全世界炫耀的心情。”

“岸田先生。”上杉开口了,“有些事情想请教您,您方便现在和我们走一趟吗?”

上杉正暗自思索,就听见清濑弘毅喊了声:“加贺先生!”一边小跑步迎了过来。

稍微话家常了一会儿之后,峰子女士切入了正题。她想问的是关于宫本祐理小姐的事。她问我,听说清濑先生找了一位这样的女子担任社长秘书,而且她正是清濑先生的爱人,这是真的吗?刚才我曾说,我很肯定清濑夫妇之所以离婚并不是由于宫本祐理小姐的介入,理由就在这。因为在离婚成立当下的时间点上,峰子女士还压根不晓得有宫本小姐这个人的存在。

然而到了这个月月初,峰子女士突然约我碰面,说她有件事想确认一下,还叫我不要让清濑先生知道。在那个时间点,我完全不知道峰子女士是为了甚么事想找我商量。

“这件事,他们还没对外公开,所以也麻烦您帮忙暂时保密了。”加贺说。

岸田双眼睁得老大,连连摇头说:

隔天傍晚,上杉结束了另一项走访调查任务,一回到专案小组,就被係长叫去。上杉走近係长身旁,只见係长扫视四下之后,悄悄从办公桌下方拿出一个东西。上杉一看到那东西,登时倒抽一口气。

“不然是怎么回事?”

上杉心想,他可能是担心要是多嘴说了甚么不该说的,之后恐怕会遭到清濑直弘白眼伺候吧。

“是还不到在意的地步啦,可是他们的确过着颇奢华的生活。看来即使在这种不景气之下,有钱的人还是很有钱啊。”

“是因为案子的影响吗?”上杉试着问道。

确实,眼前加贺那精实的体魄,依稀可见剑道冠军的气质,但从他超然淡泊的神情,却感觉不出菁英刑警的干练机敏,而且那一身T恤外搭短袖衬衫的懒散打扮,上杉实在无法认同。

“我想应该不是谈所得税申报的事。”

上杉停下了脚步,回望加贺。

上杉他们从清濑父子口中没问出有力的线索,而同样地,其他的探员也陷入了苦战。唯一的目击证言,只是指出事发当天下午五点半左右,有一名保险业务员走出被害人住处。由于那名业务员的供述有疑点,本来上杉他们以为逮到人了,但没多久,业务员的不在场证明便得到了证实,至于是如何证实的,上杉并没被告知详情。

我搭着地铁,突然想起一件事,于是在人形町站下了车。那件事就是,我不知道要怎么杀人。如果是臂力很强的人,或许可以直接徒手掐死对方,我却对自己的体力毫无自信,而且我也不觉得等一下见到她时,一旁刚好会有适用的凶器。

由于想不出还有甚么要问的,上杉望了望室内。一台超大尺寸的液晶电视映入眼帘,矮柜里摆了成排的高级酒,一个连上杉也认得商标的名牌皮包就随意摆在沙发上。

办公室深处的那名男士于是站起身,看来他果然是岸田了。岸田带着一脸困惑,请上杉与加贺在会客沙发坐下。

“找到了吗?”

别开玩笑了。──他低声咕哝着。

“她是对面煎饼屋的女儿。”加贺说:“将来要当美髮师的。”

接着是一起某料亭经营者的家务事,解释了三井峰子家里那块被灌了山葵馅的人形烧是怎么来的。加贺继续述说着,包括三井峰子常光顾的陶瓷舖、有过数面之缘的钟錶店老闆、身为翻译家的友人,每一段故事都和这起命案没有直接相关,然而上杉听着听着,内心不禁暗暗咋舌。这个地方警署的刑警专注在其他探员不屑一顾的细枝末节上头,即使确认了与案件毫无关係,却依然一丝不苟地追查直到真相水落石出为止。

加贺那澄澈的眼神望了过来,上杉不禁移开视线,以指尖拭去玻璃杯上沾附的水滴。

加贺接下来说出的内容,更是令上杉讶异不已。被误认为是清濑直弘爱人的宫本祐理,竟然是清濑直弘的亲生女儿。

这时加贺倏地停下脚步,动也不动地望着车水马龙的靖国大道好一会儿,终于开口了:

“因为原本的捻绳在行凶之后便处理掉了。你是这个意思吗?”

警方立刻着手调查清濑直弘身边的女性关係,很快便找到一位可能人选。清濑在离婚后没多久,便将这位名叫宫本祐理的女子安插在身边当秘书,清濑公司员工之间都谣传她可能是社长的爱人。

舞台上的戏剧仍进行着。从布景以及小型道具都已定位的状态看来,距离这齣戏的公演应该没剩多少时间了。

一开始负责审讯岸田自白的是上杉,但后续他便不太去碰这起案子了。本来他就不觉得这次破案是自己的功劳,全都是本地警署的刑警帮忙铺路的,而且讲白了,这次搜查一课其实丢了大脸,所以上杉认为还是别太靠近专案小组才是明智之举。

“细节等碰面再和您说,我在人形町车站前的十字路口等您。”加贺匆匆说完便挂了电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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