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料亭的小师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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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办法,刑警就是这样啊。”加贺喝乾小酒杯中的酒。

“这种时候你要懂得怎么应对抽身,不能被单一客人拖住呀!”

“噢?那您已经知道答案了吗?”

“所以是老闆娘您已经忍无可忍了才这么做?”

中午用餐时间过后,有一小段可稍微喘口气的空档,修平偷偷翻出报纸来看,发现前天的晚报刊登了那起命案的报导。报导上写着,遇害的是独居于小传马町的四十五岁女性,疑似在自家屋内遭人绞杀,从现场状况研判可能是熟人犯案;此外,警方认为兇手犯案时间很可能是在傍晚到入夜这段相对算早的时间带。

修平听不太懂这段大人的玩笑话。

“是。”

难道遇害的是泰治的情妇?这样的话,兇手不就是……。不祥的想像在修平的脑中逐渐膨胀,但他却无法和任何人商量。当然不可能去跟赖子说,而面对师兄们,他也说不出口。还是直接去问泰治呢?但修平很快便打消了这个念头,他觉得一定只会挨一顿好骂,被斥责说:“臭小子!你是在怀疑你的老闆吗!”

“对不起。”我也是千万个不愿意待在那里啊!──修平一边朝厨房走去。

“不用了,谢谢。”

这样太不讲理了嘛!──修平暗想着,却没再顶嘴了,一方面是忌惮赖子颇强势的个性,但另一方面是因为,修平其实非常尊敬身为经营者的赖子。

加贺笔直凝视着她,然后缓缓敛起下巴。

“诚如您所说。”

“这样啊,我知道了。好了,你进去工作吧。”

“外子自己也心知肚明,那并不是他的孩子。因为外子患有不育症。”

“製造香槟时,除了酵母,还会加入少量的糖分。这支酒也是吗?”

“我猜错了吗?”

加贺一听,微微晃了晃身子。

前几天泰治託他帮忙买人形烧,其实并不是没有前例,修平至今已经帮他跑了好几次腿,每次泰治东西一到手,就直接外出去了,而且不是朝车站方向,正确来说,恰恰是相反方向,而只要往那方向一直走去,大约十分钟就能抵达小传马町了。

于是他点点头回道:“是的。”

“要查出您先生的出轨对象并不是难事,只要跑去他常出没的那几家店问一下就知道了,因为这世上大概有五万人不知道甚么叫做『口风紧』吧。那位小姐叫麻美,在银座上班,而且她和这起命案的被害人住在同一栋公寓大楼的同一楼层里。”

“修平,这三位是刑警先生,他们有些话想问你。”赖子说。

“嗯……”修平模糊地应了声,他总算明白为甚么刑警会上门来找他了。的确,他为了帮泰治买人形烧,已经去过那家店好几趟了。

接下来就是收拾了,包括洗碗盘和清理厨房,都是修平的工作。由于他是今年春天才进“松矢”的,师傅连菜刀的握法都还没教他。早修平两年进来的师兄克也,也是直到今年才获准进厨房帮忙,修平很清楚自己这如同打杂的状态,还得持续好一阵子。

修平不禁倒抽一口气,确实那时他选的是无糖的,只是下意识照平日习惯的口味就拿了。

“老闆都说没关係了,你听话照做就是了。动作快点!我在前面等你。”

“那孩子是块料,虽然厨艺还差得远了,不过对于将来要做这门生意的人来说,口风紧可是他最大的资产呀。”

听到加贺这么说,赖子放下了酒杯,“您这话是甚么意思呢?”

“狗儿?那起命案和狗儿有关吗?”

“您的意思是,我和那起案子有关联喽?”

“这我也搞不懂。哎呀,反正那些干刑警的,就算知道某些人和案件没有关係,还是得死缠着人家不放的啦。”

“我刚才也说过了,您有甚么话,就请直说吧。”

“啊,好。”真的是口乾舌燥的,修平将剩下的咖啡全喝完了。

赖子的酒杯空了,她唤来侍者,续了一杯琴苦酒。

面前摆着装了啤酒的玻璃杯,他拿起杯子,喝了一口。

“是喔?可是却选无糖的?”

侍者靠了过来,赖子冲着对方嫣然一笑,说:“来杯老样子。”年轻侍者略略颔首退下。每到星期六的夜晚,赖子一定会独自前来这家位于饭店地下室的酒吧。虽然人形町也有许多气氛佳的老酒吧,但至少在週六的夜里,她不想见到任何熟面孔。

“听说是最近才调派过来的,不过那不重要,刑警问了你甚么?”

“不用了,我们快走吧。”

心乱如麻的修平一直没办法专心工作,小失误不断,整个晚上只有被师兄和厨师头子骂到臭头的份。

刑警们脸上浮现失望与狼狈的神色。

走出大马路,泰治拦了计程车。一听到泰治对司机说:“去银座。”修平倏地挺直了背脊。

修平将餐点摆到加贺面前,顺便窥看这位刑警的表情,但加贺只是咕哝着:“哇,这很难得吃到呢。”便迫不及待地将筷子伸向菜肴。修平于是转过身打算离开。

“其实我问过麻美小姐了,她承认是她把那盒人形烧送给被害人的,只不过,她没明讲是谁送她的,只说是常去店里的客人。”

“有老闆娘推荐的日本酒组合呀,给我这个吧。”

“喂,那东西,今天也帮我买了吗?”泰治一面留心着四下的动静一面走过来问道。

麻美回来这桌。

“脚踏车?”

听到泰治的催促,修平连忙加紧脚步跟上。

“如何?他们问了你甚么?”赖子露出一脸诧异。

一到下午四点便出来店门前洒水,乃是修平的工作。穿上白色工作服,以长柄杓舀出小水桶里的水洒向地面。起初修平曾问过老闆娘赖子,明明一旁就有水龙头,为甚么不直接接上水管洒水比较快呢?“你啊,真的很傻耶!”老闆娘登时板起脸,“又不是在洗车。洒水的目的呢,是为了避免地面的灰尘扬起来,要是把店门前整块地弄得湿答答的,客人也会觉得很不舒服吧?”

“这样啊,好好好。妳也帮我向孩子问个好呀。”

“是……”

“三天前的白天,你跑去这条大道再过去那家店买了人形烧吧?”刑警盯着修平的双眼,又问了一次。

“不──”修平才说到这,慌忙点起头,因为他想起之前和刑警说自己独自把十个人形烧全吃完了。“是,还满……喜欢的。”

“呃……,所以……我把东西先放在脚踏车的篮子里……”

“那个麻美啊,是我的女人,你买的人形烧就是进了她的肚子里啦。”

“那是因为呢,”加贺似乎颇难说出口,皱了皱眉头才说:“她好像不想吃。”

“嗯,大概一岁大吧。”

难怪当时刑警会力邀他喝罐装饮料,想看他选含糖或无糖倒是其次,刑警这个举动,其实有着更大的目的。

“没有,就问了这些。”

加贺轻轻笑了起来。

“嗯,不是呢。因为在被害人遇害之前,有一名保险业务员上门拜访,据他说,当时被害人拿出那盒人形烧请他吃,还说不好意思是别人送的东西。换句话说,那盒人形烧并不是被害人自己买的。”

“听起来很有意思。我不会打断您的话的,能请您详细说来听听吗?”

“那你就不用在意啦。好了,不要磨蹭了,快点进去上工吧,要是怠慢了客人还得了。”赖子的语气又变得严厉了。

“呵,应该是有点看不下去了吧。他还一直以为瞒老婆瞒得天衣无缝,我想给他一点颜色瞧瞧,才拿了山葵……。您说的没错,我的确是很不成熟地恶作剧了一下。”

“您点了酒,就表示您已经下班喽?”赖子说。

“我可以退下了吗?”

“没有,只是用透明塑胶盒装起来而已。”

“我的推测应该八九不离十吧。”加贺点点头,“修平君买了人形烧回来,到交给您先生之前,东西就藏在巷子的脚踏车篮子里。只要晓得修平君的这个习惯,由于贵店的后门就紧邻那条巷子,将塑胶盒里的一个人形烧掉包,应该是轻而易举的。”加贺说到这,看向赖子的眼神彷彿要看进她的内心,“往人形烧里灌山葵馅的,就是老闆娘您吧?”

修平吓得双眼圆睁,“我的指纹?咦?可是……甚么时候……?”

“那麻烦先给我飞驒的地方限定啤酒吧。”

“能不能帮帮忙想起来呢?我们很需要那东西啊。”

“松矢”晚间的餐点,基本上都是套餐的形式。开胃菜与地方啤酒先送来之后,接着送上的是前菜。加贺要修平拿饮料菜单给他看。

“这部份,我听修平讲了。可是听说不是那孩子的指纹呀,不是吗?”

但是这么一来,修平反而更觉得坐立难安。那个刑警到底想干嘛?他今晚前来用餐的真正目的究竟是甚么?想也知道,他绝对不是单纯为了品嚐美食而来。

赖子突然笑了出来,呼出一口白烟。

本来很担心老闆娘会骂他上班时间偷溜出去买点心,但赖子却甚么也没叨唸,反而是问他:“他们还有没有问你其他的事?”

“可是我还没收拾完……”

于是父亲四处託人探问,找到了愿意雇用修平的店家,那就是“松矢”。似乎是由于不景气持续,现在的年轻人大学毕业之后当个上班族,并不能保证下半辈子的高枕无忧。修平的双亲看到这情况,也就不再坚持了。

衬衫刑警再度出现在“松矢”,是在隔天晚上,不过他这天不是轻便的衬衫打扮,而是穿了较正式的深色外套,而且是以用餐客人的身分前来。修平将他领至座位后,跑去翻看预约清单,上头写着的姓氏是加贺。

“我想你可能听老闆娘说过了,那起案子的现场留有人形烧,被害人似乎是吃到一半遇害的,胃里检验出未消化的人形烧残渣,而放在餐桌上的透明塑胶盒里还装着数个人形烧,却不晓得是谁买过去的。”

修平全身僵硬怔在座位上,他完全不晓得在这种店里该怎么办,也想不出来该说甚么话。

“你请店家帮你包成礼盒吗?”

修平想起一个可能,皱起眉头说道:“是那个罐装咖啡……”

“我想是……一样的。因为这是将酵母直接加入纯米酒内,让它再次发酵而成。”

“你还年轻,工作时难免会嘴馋想吃小点心。不过我之前问过老闆娘,她说那个时间带,你应该都是在门前洒水,是吧?那你买回来的人形烧放在哪里呢?又不好让店里的人看见,而且我看你那件工作服也没有口袋让你藏点心呀?”

“原来如此。”加贺搔了搔头,“所以您是为了警告她,才製作了山葵馅的人形烧喽?”

修平一如平日在厨房洗着碗盘,泰治慢吞吞地晃了进来,看他的脸色,今晚应该还没喝到酒。

“啊,谢谢。”修平将手上的空罐放进了塑胶袋里。

“有意思。即使磨成了泥,吃起来确实是小松菜的美味呢。不过这也是理所当然的就是了。”

“别开我玩笑啦。”

“但是您先生却到现在还没得到教训,他既不晓得有个山葵馅的人形烧,也不知道自己送给情妇的那盒人形烧后来出现在命案现场。”

“这……”修平瞬间觉得口好渴,身子也变得火热。

赖子犹豫了一会儿,开口了:

“我晓得。”

报上并没有提到人形烧一事。修平猜想,看来警方尚未正式公开这条线索,也就表示,这有可能是侦查上的机密。

“噢,一个人庆祝吗?怎么不找朋友一起?”

“不是被害人自己买的吗?”

这时加贺露出苦笑,抚了抚下巴稳约冒出的鬍碴。

“很像香槟呢,製造方法也一样吗?”

修平一直都晓得,泰治在外头应该是有了女人,因为他曾不经意听见师兄们在背后讲闲话,而且听说泰治把那女人藏在小传马町一带,还曾经有人撞见泰治在那附近出没。

“那我就不懂了。既然这样,为甚么加贺先生您要一直执着于我们店呢?每天买人形烧的客人那么多,同时买了包馅和无馅两种的客人,也不止我们家修平一个。那么照理说,你们应该再去调查其他顾客才对呀?”

但他不能让老闆娘看出他内心的骚乱。

那个刑警是想干嘛啦!为甚么要那样讲?不过是个罐装咖啡,有糖无糖都无关紧要吧!──但是修平却冷汗冒个不停。

“马上来。”修平说完便离开了。

才刚拿起酒杯,她察觉有人靠过来身边。

“记得是快四点的时候。”

赖子举起一手招了侍者过来。

“一杯健力士(注:即爱尔兰Guinness 黑啤酒。)。”他向侍者点了酒。

“我没有担心……”

“对不起,我只有这一类的……”修平穿的是T恤搭牛仔裤,“我去换一套过来好吗?”

两人走进的店位于一栋大楼的六楼,宽广的内厅里满是客人,处处熠熠生辉,周旋于客人之间献上甜言软语的女性们,脸上的表情更是光彩耀眼。修平心想,这根本就是世外桃源啊!

“就停放在我们店旁边的小巷子里。我把东西先放在那辆车的篮子里面,然后,水洒完之后,再过去拿回店里。”

“这是混合了柴鱼高汤再浓缩而成的小松菜泥,上面铺满的是乌鱼子黄金卵。”

这是修平第一次受到泰治邀约。老闆到底要带我去哪里呢?──修平满怀不安地来到店门口。

“不准找藉口!日本厨师是不说歪理的。”

赖子低声笑了。

“可是,垃圾都在今天早上拿出去丢了。”

望着加贺的赖子嚥了口口水,视线移向别处。

“好的。那么,我就从结论讲起吧。案件现场的那盒人形烧,正是修平君买的,为甚么我能够如此断言呢?因为其中一个人形烧,被动过了手脚。至于是甚么样的手脚,老闆娘,您应该很清楚吧?”

这是事实。倒垃圾也是修平每天的工作之一,刚才由于突然遭到刑警询问而一时慌乱,他完全忘了还有这档事。

“原来如此,上班时间要偷吃点心也很辛苦呢。”

“店员说,『松矢』的小师傅最近那次光顾,并没有连着两天上门,但是小师傅出现的前一天,老闆娘也过来买了人形烧。不愧是老字号料亭的老闆娘,在人形町上可是无人不知、无人不晓呀。”

“放心吧,不会要你付钱的啦。”泰治张大了嘴呵呵笑着。

“还有,我每次都会叮咛你,但还是要再提醒一下。这件事不能让任何人知道,晓得吧?”泰治将食指贴上嘴唇。

听到这声音,对方的面容便浮现脑海。虽然不是多熟悉的声音,却令她印象深刻,久久萦绕耳中。

“嗯。你买了几个?”

“买到了。”

修平死命地点头。

赖子啜了一口琴苦酒,耸起肩膀。

这不是他第一次嚐到啤酒的滋味,但是在银座的高级俱乐部里喝到的啤酒尤其苦涩,他心想,这就是大人的味道吧。

泰治一身夏威夷衫搭白色卡其裤,还戴了副太阳眼镜,颈子挂着一条金项链,似乎是想让自己看上去时髦一点,但修平只觉得,您就不能换副打扮吗?这德行简直像是常在V Cinema(注:即“东映Vシネマ”,为东映影片股份有限公司于一九八九年开始製作贩售的系列录影带影片,专攻出租录影带通路,不考虑在戏院上映,特色为成本低、製作时间短,实为因应日本电影衰退期的策略,但大量且速食的製作环境,却也锻鍊出许多日后日本电影、电视界的中流砥柱。)上看到的小混混嘛……

加贺别开视线,一逕沉默着,不知是否在想像修平的陈述,一会儿之后抬起脸,微微一笑说:

一坐上老位子,也就是吧檯最右端的座位,赖子“呼──”地长吁了一口气。这个长歎之中,包含了这一整个星期得以顺利度过所得到的安心,以及换下和服后的解放感。

“十个全部自己吃?”矮个头的刑警睁大了眼。

她不挣扎了,显然再说甚么都瞒不过这个人。

“啊,是。对不起。”

“是的。包馅的七个,无馅的三个。对吧?”

“别骂他吧,那样太可怜了。他并没有偷吃人形烧。”加贺说得斩钉截铁。

“……请稍待一下。”

“对啦,辛苦了、辛苦了!找零你就留着吧。”

“你们『松矢』也卖生啤酒吗?”衬衫刑警问道。

和刑警道别后,一回到“松矢”,赖子在玄关门前等着他。

修平知道自己的心跳变快。刑警先生都这么问了,显然只能老实回答。

两名西装刑警当中,个头较矮、感觉比较年长的喝了一口咖啡之后,开口了:“你去买过人形烧,是吧?”

“『桧之间』?喔,好……”

“所以您才将山葵馅包进无馅的人形烧里头……”

“噢,原来如此。”赖子点了点头,接着回望加贺那张浅褐色的脸庞,“那么,为甚么加贺先生您会一直追查人形烧这部份呢?如果与案件无关,是谁买的都无所谓了吧?”

三名男士走出包厢朝玄关走去,修平也跟上,四人就这么走出去外头,直到了人形町大道才停下脚步。

高中毕业升大学,大学毕业当上班族──这样的人生历程,修平从以前就觉得看不见摸不着,因为他根本无法想像自己会从事甚么样的工作,而这个苦恼一直跟着他,即使进了高中,还是没有答案。

“嗯嗯,这样啊。那个人是为了问这些才特地跑来用餐的呀……”

“我晓得啦。”是要交代几百遍啊。──修平一面心想一面点头。

赖子点点头,往菸灰缸里弹了弹菸灰。

“咦?”修平一惊回过头,只见加贺盯着他,还一面将菜肴放进嘴里。

“嗯,好,就是这么回事啦,多多关照喽。”泰治拎着塑胶袋,转身朝大路走去。修平望着他远去的背影,轻歎了一口气。

修平大吃一惊,点了点头,看来赖子已经事先从刑警口中得知他们要问甚么了。

“不不,没有的事……”修平低下了头。

“窗边那桌客人的杯子空了哦,你在发甚么呆!”

“老闆娘您不仅适合穿和服,像这样的洋装也很适合您,而且,无论做哪种打扮,您都能完美地扮演成熟女人的角色呢。”

“干嘛?不过是去银座,何必吓成那样。”泰治不怀好意地笑道:“你不是想当大厨吗?那么大人的世界也要多少懂一点才行啊。”

“哎,男人之间的事。对了,麻美,我的私生子还好吗?”

找我甚么事呢?──修平一头雾水,因为平常午餐时段包厢“桧之间”是不开放的。

“『才不是呢。』──我就算这么否认也没用了吧。”

修平年方十七,高中唸到去年,由于不适应学校生活而退学。──但这只是讲好听罢了,实际上是修平的课业跟不上同学而不得不中辍。本来他就对继续升学兴趣缺缺,是双亲希望他至少要混个高中毕业,才勉为其难地去上学,但看来他终究不是读书的料。

“那当然。”加贺点点头,“只是个俏皮的恶作剧罢了。您是想给您先生的情妇一点警告吧?”

“加贺先生,”赖子偏过身子直直面向刑警,“您有甚么想说的就直说吧,我也是江户人,耐不住性子的。”

“说到这,修平君被我整得满惨的,辛苦他了。下手有点太重,我会反省的。不过话说回来,他很了不起呢,您先生嘱託的事,他从头到尾都没有对警方坦白。”

“关于这一点,我正要解释给您听。老闆娘您说的没错,同时购买包馅和无馅人形烧的客人不止修平君一人,最后那组指纹也不是他的,所以警视厅那边其实没把修平君这条线索放在心上。嗯,不过也对啦,他们一开始就不觉得买了那盒人形烧的人是兇手。”

“好。”修平应声后,拉开了罐装咖啡拉环。明明还是六月天,这阵子的气温却宛如盛夏般酷热。冰凉的咖啡彷彿渗入五脏六腑。

“咖啡呀。”加贺喝乾了啤酒,“你挑了无糖的罐装咖啡喝。”

“所以呢?你怎么回答?”

“好的。”

“我先藏起来了。”

“他是日本桥署的喔?”

“都调查到这个地步了,您应该也晓得那个女的是谁吧?”

“喂,发甚么呆呀,快跟过来呀。”

“呃,谢谢……”修平微微低头致谢。说是赏找零给他,其实也只有五十圆而已。

“咦?是喔?”

“也就是说,兇手离开前,将印象中自己曾经触摸到的地方全都擦拭过一遍。所以如果买了那盒人形烧带过去的就是兇手,塑胶盒上的指纹一定也会被抹去,然而上头的指纹却都原封不动留在上头。”

“塑胶盒呢?怎么处理?”

“还有一点。”赖子补充道:“会来我们人形町上用餐的客人,尤其讲究情趣。一个料亭小学徒提着水桶洒着水的画面,看在这些客人眼里,是多么地有况味呀!要是你穿着T恤牛仔裤、拉起水管洒水,根本连『情趣』的『情』字都搆不上边吧?”

而这段出轨却牵址到了这次的命案。

“老闆娘,您这话有一半是认真的吧?您其实是想说,『修平君买的人形烧怎么会在被害人的住处里?这样不是很奇怪吗?』是吧?”

加贺还没看饮料菜单就点了,表示昨天的对话他都记得。

修平一坐到泰治身边,泰治便凑上他耳边说道:

“不要一副见到鬼的表情嘛。”修平拿了湿手巾过去客席,带着笑的加贺劈头就是这句话。“还是说,月薪很低的刑警不能来这么高级的店用餐?”

“没想到连加贺先生都没能看穿这一点。嗯,也难怪啦。”

“加贺先生,我就是想问您,为甚么您能够这么肯定呢?这样不是很奇怪吗?”

“白天吃掉了一些,剩下的晚上吃掉了。”

第二杯健力士啤酒摆到了加贺的面前,他像要润喉似地喝了一口,以手背抹去沾在嘴边的泡沫之后,看向赖子。

“咦?此话怎讲?”

“不用瞒我啦。你一定怀疑很久了吧?想说那个被杀掉的中年女人是不是我的『那个』,对吧?”泰治边说边竖起小指(注:日本人的肢体语言之一,竖小指通常代表自己的爱人。),“嗯,的确啦,这整件事情是个很诡异的偶然。麻美啊,就住在那栋出人命的公寓大楼里。”

“那位日本桥署的刑警好像问了你很多事啊?”

“是,真是失礼了。那么我就开门见山地说了。当然,是关于小传马町的那起案件。”

“现场发现的人形烧当中,有一个是被灌了山葵馅的,就类似综艺节目里头的惩罚游戏。而且人形烧在被剖开、灌入山葵馅之后,还有人很细腻地以澱粉糊将切口封起来。不用说,人形烧店是不会卖出这样的商品的,这就表示是有人买来之后动的手脚了。做这件事的,是被害人呢?是送人形烧给被害人的人呢?还是其他人?这时,透过科学鉴识,我得到一个能够帮助推理的线索。根据分析发现,那个山葵馅人形烧比其他的人形烧要早一些製作完成,具体来说就是,外皮的含水量比较少,也比较硬一点,鉴识人员研判应该距离出炉超过了一天左右。换句话说,下手的人──当然,我指的是对人形烧下手的人,这个人并不是从刚买回来的那盒人形烧当中拿出一个来灌山葵馅,而是事先準备好一个山葵馅人形烧,再换掉盒中一个新买来的人形烧。这么一来,这前后两批人形烧,就应该是相隔一天买来的了。我去了那家人形烧店询问,想知道购买包馅和无馅综合人形烧的顾客当中,有没有哪位是连着两天上门的。店员的回答是,印象中没有这样的客人。只不过,我得到了一个很耐人寻味的消息。”

由于刑警的口吻很严肃,赖子不禁望向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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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呃,老闆娘,请问到底是怎么回事呢?为甚么刑警先生会问我那种事……”

“你们家署长呀,偶尔会来光顾『松矢』哦,前几天也才约了人在我们店里呢。”

“一点啤酒应该没关係啦!将来要当厨师的人,滴酒不沾就太不解风情了!”

“好呀。我也续一杯吧。”加贺说着将玻璃杯放到吧檯上。

“那也得先祈祷我家那个没长脑袋的不会在那之前把店弄倒喽。”

然而下一秒,他突然想起一件事,于是抬起了脸。

“好,让我们为肩负着『松矢』未来的厨师乾杯吧!”

赖子接待客人时的侧脸,非常生动且美丽,修平每每看得入迷,总觉得老闆娘这种时候看上去比平日要年轻许多,实在很难相信她和自己的母亲差没几岁。

修平差点没呛到,眨了眨眼,回望刑警,“甚么?”

“可是他们怎么知道我那天买了人形烧呢……?”修平哑着嗓子低喃道。

赖子从皮包取出菸和打火机。她的抽菸地点只限于这家酒吧,平日穿着和服的料亭老闆娘,是绝对不在人前抽菸的。

听到泰治这句话,修平惊讶得嘴都阖不拢。麻美瞄到他这副模样,哧地一笑。

“是喔……”修平不知该作何回答。

一时之间,修平编不出像样的谎话,正吞吞吐吐着,反而是赖子抢先开口了:“是不是关于人形烧的事?”

“你们在讲甚么悄悄话呀?”

可是客人都是六点以后才来,应该看不到我洒水的画面啊?──修平这么一问,额头顿时“啪”地吃了一掌。

别桌有人点了麻美的檯,麻美于是起身离开,泰治立刻朝修平招招手说:“喂,耳朵过来。”

侍者放在她面前的,是盛在小玻璃杯中的琴苦酒(注:即Gin & Bitters,又名“金比特”,以琴酒加苦精调製而成。)。她不喜欢甜味的鸡尾酒。

修平垂下了眼,这下伤脑筋了,早知道就坦白说出人形烧都交给泰治了,可是要是真的讲了,回头泰治绝对不会饶了他,最糟状况,搞不好还会叫他滚出“松矢”。

但加贺没有立刻回答,像要吊人胃口似地拿起酒啜了一口。

“能让我坐下陪您喝一杯吗?”加贺笑着问道。

“甚么?”

“放哪?”

就在这时,加贺开口了:“那上面,有三组指纹。”

修平一如平日正端着餐点送菜,师兄克也喊了他:

“当然可以,我不记得我有留你下来呀。”加贺说到这,扬起拿着筷子的手,“不过,最后告诉你一个好消息吧。那个塑胶盒上採下的第三副指纹,并不是你的。”

“很热喔?来一罐吧?”身穿衬衫的刑警打开拎着的塑胶袋让修平看,里头是几罐罐装咖啡。

“那个……塑胶盒……吗?”

“由于塑胶盒上贴有印了店名的标籤,就知道是哪家店卖出的了,不过当然,知道店名不算是甚么重大发现,因为每天都有几十位客人光顾人形烧店。只不过,在被害人家里发现的那盒人形烧有个特徵,那就是里头包括了包馅和无馅的两种。如果是礼盒,的确有这种综合的包装;但若是以透明塑胶盒包装的,并没有这样的商品,只有在客人特别要求时,店家才会帮客人另外组合。于是我们问了店家,事件当天,有没有这样的客人上门呢?店家回说有几位,只是他们没有一一记住是甚么样的客人,唯一记得的,就是『松矢』的小师傅。”加贺说着指向修平的胸口,“听说你常常去买,是吗?”

“是,因为今天是不可燃垃圾的资源回收日。”

计程车在一条车水马龙的大马路边停下。街上熙来攘往的身影,包括许多上班族男士,还有显然是从事特种行业的女性。虽然在人形町也有些角落存在类似的景象,但是看到眼前整个街区都被这特殊氛围所支配,对修平而言,这还是他有生以来的初体验。

“好吧,我们了解状况了。不好意思喔,你在忙还把你叫出来。”矮个头刑警说。

修平连连摇头,“不关我的事!我真的跟那种案子八竿子打不着啊!”

“太龌龊了……”修平不禁低声嘀咕。

后来,这一晚直到送上最后的甜点,加贺都没再和修平多说甚么了,而修平也极力避开与加贺视线相交。

“我说啊,小哥,”加贺叫住就要转身离去的修平,“你喜欢吃甜的东西吗?”

“鉴识那边可是想破了头呀,搞不懂为甚么会冒出这种东西。我听到的时候也吓了一跳,谁想得到人形烧里头包的竟然是山葵馅呢?”

“大概几点去买的?”

“可能吧……。啊,我想,也可能是别的垃圾桶……”

“呃……”修平慌了起来,他不知道该怎么回答才好,“我忘了。大概是……呃……扔进哪里的垃圾桶了吧。”

“你高中唸到退学是想干甚么?”面对双亲的质问,修平当场回答:“我想当日本厨师。”原因很单纯,因为他家旁边有一间寿司店,修平看着店内厨师工作的身影,一直觉得嚮往不已。

“这样啊,听起来似乎很好喝呢。啊,快喝吧,别客气。”

人形町大道虽然是单向行驶的车道,却是一条多线道的大马路,大道两侧并列着各式大大小小的餐饮店。

转头一看,果不其然,正是他。

“不愧是老字号料亭的老闆娘,喝的酒也是烈酒呀。”

“绝对不准讲出去哦!你要是敢大嘴巴,我是饶不了你的,知道吗?”

修平放下水桶,走进店旁边的小巷,从停在那儿的一辆脚踏车的篮子里,拿起一个装了东西的白色塑胶袋,拎着回到了泰治身边。只见泰治心神不定地看着手錶,还频频瞟向店头,应该是怕赖子刚好出来撞见吧。

“不是甚么值得大伙儿聚头庆祝的重大斩获啦,只是我一直在寻找的一只狗儿,终于找到了。”

修平摇头。

“嗯。”

“那她为甚么不和那个男的住一起呢?”

泰治放下手上的玻璃杯,说了句“多谢招待”便离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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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着加贺突然轻吁了口气。

赖子歎了口气,点上第二根菸。

“那个……那个不是我买的人形烧。”声音在颤抖。

听到加贺这话,赖子灿烂地一笑。

另一名西装刑警不禁苦笑,“不愧是年轻人啊。”

然而,赖子只有在面对客人时,才会露出美丽的微笑,一离开客席,眼神立刻变得严峻。

“唯独咖啡……我喜欢无糖的。”

“我们只有瓶装啤酒,还有就是从飞驒进货的地方限定啤酒。”

“请。”赖子也回他一个笑脸。加贺今天一身黑外套。

“被害人的住处里,大部份的指纹都被人擦去了。”加贺轻快地说道,然后让黑啤酒流过喉头。

常客都是由赖子负责接待,她总是一身和服。修平也不是很了解,不过和服的穿着似乎有其规定,因应不同季节必须换上不同的材质、色彩等等,赖子都严谨地遵守着,今晚她身穿的便是一套薄布料的紫色和服。

“上次署长来的时候啊,我听他提起过,说最近他从别处挖角了一位颇有意思的刑警。我问他怎么个有意思法,他就说,那个人脑袋非常聪明,个性却有些乖僻,还很固执。署长说的那个人,就是加贺先生您吧?”

“您也辛苦了。”赖子也啜饮杯中酒。

加贺一口饮尽,讚了声“好喝”。

听到“兇手”两字,修平整个人都慌了,他知道自己的脸颊僵硬,却不知道怎么掩饰。

“没错。”刑警凝视着修平的眼睛。

“别这么说嘛,你不喝,我们也不好意思开动呀。”

全身黑色装束的男子负责带位,让泰治和修平在桌位坐下。没多久,过来一名身穿小礼服的女子,头髮是盘起来的,脸蛋很小。

“咦?要去哪里?”

“我们发现了三组指纹,就在那盒人形烧的透明塑胶盒上。已经确定当中一组是被害人的,另一组是人形烧店店员的,所以,问题就在最后那一组了。我们合理怀疑是带着人形烧前往拜访被害人的访客所留下的指纹,而从目前掌握的状况来看,这位访客极可能就是兇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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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别管要去哪里,跟我来就知道了。快去换外出服啦!”

他很希望这一切只是偶然,然而交集也未免太多了。再说,刑警们为甚么会找上门呢?修平一直很在意这一点,明明一天当中有那么多人去买人形烧呀?

“您刚才说……指纹吗?”

“到底是怎么回事?”

“搞甚么啊?你就没有像样一点的衣服吗?”泰治看到修平的打扮,当场皱起了眉头。

“我明白了。原来加贺先生的目标不是修平,而是我呀。”

“三天前的晚上,小传马町的一栋公寓大楼里出了人命,警察说是那起案子的相关调查。”

赖子将变短的菸摁熄在菸灰缸里。

加贺离开后,修平收拾碗盘,一拿到厨房就被赖子叫住。

“我想说的是,其实您内心还是有像小孩子一样不成熟之处,但也不是多幼稚,只是偶尔会小小恶作剧一下的程度。”

“不怎么办吶,反正确定不是你的指纹不就没事了吗?不好意思,突然叫住你,快回去收拾吧。”赖子一个转身便离开了。

“全都吃掉了吗?”矮个头刑警问道。

“嗯,总有办法弄到手吧。”加贺意味深长地一笑。

“修平,别工作了,陪我去个地方吧。”

加贺拿着玻璃杯的手不禁一颤。“咦?这样啊?”

“不过,如果不关我们的事,刑警先生为甚么会找上我呢?”

“因为那样就没办法从外子身上捞到油水啦。她在打的算盘应该是,反正谎言迟早会被拆穿,那就能捞一天是一天吧。”

“嗯──,好得很呀,一直吵着说想赶快见到爸爸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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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佩服,佩服。加贺先生,全都被您说中了呢。只不过这应该算不上是犯罪吧?”

“我也不晓得,他们没告诉我细节。不过修平,你跟那事儿应该无关吧?”

“我听修平说他自己一个人把整盒人形烧都吃下肚了呀。上班时间还偷买零嘴吃,真是太不像话了。”

“那是当然的。我只是因为案件的其中一个谜团解开了,想来喝杯酒,小小庆祝一下。”

“和平常一样。喔,冈部先生今天来了。”

“我们之前去医院检查过了,错不了的。但是,外子却没跟那女人讲这件事,可能一方面是抛不下一直依赖着自己的女人吧,但我想更大的原因是,即使是瞒不了多久的谎言也好,他想品尝一下拥有私生子的滋味。别看外子平常一副浪蕩大爷的模样,其实是个内心很没自信的人。他和那女人也没有多深的感情,了不起只是玩个一、两次的程度吧。”

“嗯,你买的全都自己吃掉了嘛,对吧?”

怎么这样!又找工作给我做了啦!──修平噘起嘴,手伸向泰治用过的玻璃杯。

“有些事我也必须问过修平君才得以釐清。您应该已经晓得他是帮您先生跑腿的吧,因为在那个时间带,还有闲情逸致想要买人形烧的,请恕我直言,只有您先生了。所以好比说,要弄清楚您是在哪个时间点将人形烧掉包的,就得先问过修平君才行。”

“不是。”修平摇了摇头,答应泰治的事掠过脑海。他润了润唇之后说:“我是买来自己吃的。”

修平犹豫了一下,决定实话实说。他心想,只要别提那盒人形烧是交给了泰治就没问题吧。

修平收拾完,正要走出厨房,泰治进来了,依旧是傍晚时分那身打扮。所以泰治一直都在外头没回来过喽?

“我该怎么办呢?”

“今天早上?那个塑胶盒也和其他垃圾一起丢了吗?”矮个头刑警再度确认。

“真是够了,居然连这种小事都被女人骗得团团转。”赖子按着太阳穴一带,“而且照您这么说,他应该只是把人形烧交给那女人就离开了,连人家房门都没踏进去呀。哎呀呀,一想到要和我家那个没长脑袋的再搅和个几十年,我头都痛了。对了,得交代修平以后别再帮他买人形烧才行。”

“小传马町……?可是,为甚么会问到我身上……?”

“请。”赖子堆上笑脸,但她的眼神带着些许不安,而至于修平,当然也是一脸茫然,他完全不记得自己做过甚么坏事会招来警察上门询问。

“你在干甚么啊?”克也讶异不已。

真是个聪明的刑警吶。赖子心想,不知道他为甚么愿意屈就在日本桥署这种小地方,但这个人之前肯定留下了许多精采的破案功绩吧。

“喔,好,知道了。”修平连忙擦乾手,离开了厨房。

“老闆娘在找你哦,叫你去『桧之间』。”

“现在还不晓得。不过能确定的是,那只狗儿不是兇手。”

“你才十七岁?真的假的──,这么年轻就立定目标要当厨师喔?好厉害哦!啊,不过你还不能喝酒吧?”麻美正在调兑水酒,突地停下了手。

“不不,别忙了,晚点再告诉我就好。我比较想知道的是,你听说小传马町的案子了吗?”

“咦?”赖子惊讶得半张着嘴。

“这是秋田县的酒──『六舟』。”修平拿起一合(注:日本酒的计量单位,一合约一百八十毫升。)的温酒壶,往加贺面前的小酒杯斟酒,“特色是活酵母纯米生酒,由于经过二次发酵,酒液中会自然产生二氧化碳气泡。”

“Thank you! Thank you! 帮了大忙。”泰治探头看了看塑胶袋的内容物,一脸满足地点点头,“这里头的东西,是照着老规矩买的吧?”

“抱歉,我等一下再过来。”修平朝加贺行了一礼,旋即离开客席。

装着健力士啤酒的玻璃杯摆到加贺面前,加贺举起杯子对赖子一敬,“今天一天,您辛苦了。”说完以杯就口。

“很好,去拿来吧。”

“您要是否认,我就只好请您配合一下让我们採指纹了。”加贺说:“然后拿去和塑胶盒上最后那组不明的指纹进行比对。”

“是,对不起。”修平缩着脖子往厨房走去。

“知道又怎么了吗?”

一进包厢,只见赖子与三名男士对坐,三名男士当中,两人身穿西装,另一人则是身穿T恤外搭一件格子衬衫,一身休闲打扮。

“所以啊,感觉很不舒服吧?不过真的和我们毫无关係,你就放一百个心吧。”

之后,修平为了送餐点和酒,过去加贺的桌旁好几次,加贺却没再找他说话了,似乎很享受一个人的用餐时间。

“在这里。”修平将那袋东西递给泰治。

“但是警察的办案就是这么回事,不能轻易放弃任何可能性,即使不是直接相关的线索也一样。为甚么那东西会出现在那里呢?逐一将谜团解开,最终就能看见事件的真相了。”

能确定的是,加贺不是单纯来用餐的。修平知道,那位刑警正在怀疑他的供词,不相信他自己一个人把所有人形烧全吃掉了,所以才会上门来问东问西的。

“我没有在开您玩笑,真要说的话,应该是在挖苦您。”

“扔了……”

“十个。包馅的七个,无馅的三个。”

“为甚么要转送给别人呢?”

“那女的撒了个天大的谎,小孩根本不是外子的。不久前,我雇了徵信社去调查,那女的每天去店里上班前,都会把孩子託给住在上野一栋公寓里的男人照顾,那个男的才是孩子的爸。”

腋下直冒汗。刑警们的面孔浮现眼前。

加贺吁了一大口气。

“先别动气,请容我一一道来。一如我前几天告诉您的,那起案件现场留有吃剩的人形烧,却不晓得是谁买的。我们从透明塑胶盒上採到了三个人的指纹,当中两组分别属于被害人与人形烧店店员,但剩下最后一组指纹却不知道是谁的。”

“因为客人问我一些事情……”

才刚将水桶里的水洒完,店里走出一名男性,他是赖子的丈夫,也就是料亭(注:一种价格高昂、地点隐密的餐厅,为日本政要和鉅子聚会商谈的场所,提供客人绝对的隐密性。)“松矢”的老闆泰治。

“她似乎很讨厌和菓子,不管有没有包馅,平常她是不吃人形烧的。可是忘了哪时候曾经顺着您先生的话头,回答说自己喜欢吃人形烧,后来您先生就不时买了人形烧带过去,她也觉得不堪其扰。后来案发那一天,她似乎再也受不了了,在自家玄关收下您先生的人形烧,转头便送给住在同一层楼的女性了。由于是连同塑胶袋和整盒人形烧一起送人,塑胶盒上没有印下她的指纹,这和您先生以及修平君的指纹都没留在盒子上头,是一样的道理。”

到了十点,客人纷纷结帐离去。若是能在客人临去时得到一句“谢谢款待,很好吃哦”,即便餐点不是出自自己之手,修平还是很开心,由衷地觉得,这真是份好工作呀。

修平点了点头,他觉得泰治不像在说谎。

“如何?今天都还好吗?”泰治拿起一个刚洗好的玻璃杯,拔开手边一个一升瓶(注:日本酒多以“升”为单位交易,一升约一.八公升,故一.八公升容量的酒瓶俗称为“一升瓶”。)的瓶盖。

修平一逕呆立原地,却发现师兄克也正在走廊上探看这儿,似乎是因为发现师弟一直没回后场,才会出来看状况。

“我从老闆娘那边大概听到了一点。听说日本桥署的刑警因为人形烧的事情缠着你啊?不过你别担心,我们买的那个人形烧,和命案一点关係也没有。”

“啊……”修平吓了一大跳,不禁回望泰治。

修平很想大声求救,但当然是不可能的。他能做的事,只有继续将餐点送至那位刑警的桌上。

“『松矢』雇你工作是供住吧?会不会是扔进房间的垃圾桶里了?”

“不好意思喔,你在忙还来打扰。”衬衫男子对修平说到这,看向赖子,“那么老闆娘,跟您借一下修平君哦。”

“扔在哪里?”

“是喔。我之前任职的警署,署长也是这样。警察署长们好像都很喜欢筵席,一聊到当地知名的料亭,他们知道的可是比网路资料还详细。”

“嗯,谁知道呢。”

“哼,那个明明吃不出个所以然还自称美食家的家伙啊。”泰治往玻璃杯里倒了酒,一口喝乾。他进厨房时就是红着一张脸了,应该是在外头已经喝过酒了吧。

修平想像着,泰治託他买的人形烧应该是要送给情妇的伴手礼吧?

“那女的真的很糟糕,偏偏我家那个没长脑袋的,对那种女人毫无抵抗力。听说那女的还有个小孩呀?”

“那女的好像跟外子说是他的孩子。外子要是因为她这话而消沉也就算了,偏偏他是个没长脑袋的,不知道在开心个甚么劲儿,反而一有空就跑去那女的家里看小孩,好像还固定拿零用钱给那女的。真是的,人好也要有个限度吧。”

在白天的用餐时间,料亭“松矢”也提供合理价格的午餐餐点。由于他们店紧邻办公商圈,一些荷包比较宽裕的上班族或是粉领族也会上门光顾。

“你啊,三天前跑去买人形烧了吧?他们是不是问你买来做甚么的?”

修平将他与刑警之间的对话全讲了一遍,因为他只能这么做。

“听说现场留有吃剩的人形烧,刑警先生说他们正在找买那些人形烧的人。”

傍晚六点过后,客人便陆续涌入店内。修平的工作是上菜,将厨房师傅完成的料理逐一送至各桌。虽然关于菜肴的特色、吃法、食材等等,之前都从厨师头子那儿听过了大致的介绍,但是修平面对客人一些突如其来的提问,还是常常答不上来,只得回厨房询问师兄或是师傅,而几乎都会被骂上一句:“不是才刚跟你讲过吗!”

“谢谢你协助调查。”衬衫刑警打开塑胶袋口凑向修平身前,“空罐我帮你丢吧。”

泰治向她介绍了修平,女子说她叫麻美。

每当赖子拔尖了嗓子,修平便不得闲了。

“这样啊……”修平于是探头看向塑胶袋里头,拿了一罐出来,刑警们也跟着一人拿了一罐。

琴苦酒送到了赖子面前,她拿起酒杯,冲着加贺微微一笑。

“嗯,这样啊。”加贺将空玻璃杯放到桌上,“那,麻烦帮我上酒吧。”

“让您久等了。”

“无糖?”

“是要送人的吗?”

被加贺的话这么一戳,赖子有些狼狈,因为她的心思被说中了,但是她很快便恢复了冷静。

两名西装刑警一脸困惑地面面相觑,唯独那名衬衫刑警似乎一派轻鬆,兀自眺望着大道,一察觉到修平的视线,便冲着他微微一笑说:“咖啡,多喝点吧。”

加贺突如其来地切入正题,修平禁不住双眼睁得老大。见到这反应,加贺满足地笑了,“看样子你是知道的喽。”

“是啊,关于那部份,我也是百思不得其解,为甚么那盒人形烧会跑去那儿呢?”

“我啊,做了那个山葵馅人形烧,是想让我家那个没长脑袋的吃下肚。您看,包馅的有七个、无馅的有三个,对吧?外子不爱吃红豆馅,所以买了那三个无馅的,是打算自己吃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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