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嗯，饿。”
“嗯，有点鼻塞。”
爷爷躺在床上，先前的呼吸管已经换成了呼吸罩。旁边的机器滴滴的工作着。他身上盖着被子，胸腔随着呼吸机压缩空气的节奏，一起一伏。
保洁的阿姨几句话点破了这事。
他站在自己车前的暗处，身影挺拔卓然，像一棵傲立酷寒的苍翠松木，郁郁苍苍、古朴高洁，无论什么阻挡它的生长，它都将头微微扬起，继续往高处张望，笔直地耸立着，凌云之上。
“我就是没有，没有，没有。”我开始犯起浑来。
卧室灯光不是很强，而且我刚才从被窝里出来就抱着他，在我放开后，他转身就去外面取药箱去了，我一直没对着他的脸。直到这时才发现，他眼眶是红的。
“你妈妈比较……开明。她还问我……”他突然有点口吃，似乎还在脑子里斟酌用词，“我们……有没有做好安全措施。”
可是，在慕承和这里，却完全不一样。
其实，我也对他撒谎了，不是吗？
“你爸爸肯定是个了不起的父亲。”
伯伯说：“那我去叫医生来。”
他浅浅地叹了气，打开灯走近我，坐在床边。
她没吃饭，怕她饿着，就问她要吃什么。
活了二十多年，从未有人这么迁就过我。
最后剩下我和他。
“我没有。”
我走过去，紧挨着他，以相同的姿势席地而坐。
“你们究竟谈什么了？”我回去的路上好奇地问。
“谈未来。”
“小时候，有段时间借宿在你和奶奶那里。每次测验后的试卷都需要家长签字，可是我语文从小就不好，每次考的很差的时候就不敢给你们看。最后，就模仿了你的笔迹签字。”
我放开他的脖子，乖乖地将手伸到他面前。
“他是半夜上吊的，我早上起床才发现。然后我不知道该怎么办，那个时候没有电话，他挂在家里的大门口，我不敢从那里出去，就这么坐在地板上，盯着他。直到夜里很晚，因为我一天没去上学，学校老师只得跟母亲单位联络，我母亲才找上门。”
并非要藏着他，而是我此刻根本没有心思管这些。
我耐着性子又去给她买苹果。
后来，我们再也没有提过这事，也再也没有碰过对方的手，竟然成了一个禁区。
“可是，事情也有头。现在都这样了，与其再糟蹋几天，不如就让他走吧。”奶奶最后说完，叹息了一声。
“薛桐……”哪知他又叫了一声，嗓音浅浅的，沉沉的。
“三秒钟内都给我消失！”我发飙了。
短暂的一截夜路，我趴在他的背上，感受着来自另一个身体的体温和呼吸，好像让我们之间有了一种永恆的。
“后来，我母亲知道之后，将我软禁起来戒毒，找了很多心理医生。”
我这人虽然很麦霸，可是当着这么多学生，哪儿能丢得起那个人呢，说什么也不肯。我越不肯，他们就越闹，就在这一刻，有个哨兵进来，隔着老远就喊。
伯伯解释：“小桐，这是你奶奶同意的。”
而我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哎哟，我们薛老师不是单身吶。”
“不，我得告诉你。不然我的心永远是一个见不得光的地方，一看到你就自卑。”他说。
他肩膀比我高好一截，所以不算肩并着肩。
我没仔细研究过这话，随口就问：“什么安全措施？”
过了不久，伯伯叫来医生。护士又拿着表格给他们签字。
慕承和起身说：“那我出去抽菸。”
“孩子的男朋友，今天带回来给我看看。”我承认我妈回答这句话的时候有点沾沾自喜。
“再发一次音我看看。”
这小哨兵对人很好，和我还算熟络，经常帮着我拿东西，竟然专门跑来叫我。
“轰──”大伙就笑了。
她单位那边还有事，吃过饭，司机就来接她上高速了。
奶奶替爷爷掖了掖被子，“要是这件事由我做主你们同意吗？”
1
吃过晚饭，我霸佔了他在客厅的工作桌开始投入到複习中去，做几道题再看几页书。有些不懂的就问问慕承和。
我应了一下。
“是啊，所以以后叫小慕陪着他。”老妈回答。
他都是在客厅里做事。我忙来忙去也不会打扰他，有时候自己看考研的複习题，有时候擦擦那些兰草叶子上的灰尘，有时候给他杯子里添水。
军营里有规定，外来人员不能进出。所以家长亲属什么的都不让进，只能事先打电话或者把辅导员叫过去，看看究竟找谁，然后本人才能到门口放放风。要是有时候找不到学生本人，也没办法。
“这边可以抄小道，穿过去就到了。”我说。
这声音不大，可是这四个字却在这个狭小的房间里显得格外清晰。
脸红了。
他将椅子挪过来让我坐，随之也坐在旁边。
“我迴避下？”
奶奶不太忍心看，就被其他亲戚扶出去了。
伯伯拉住那实习医生问：“真的没一点点希望了？”
他沉默了些许，然后说：“不是。也许他是个了不起的人，但是不算一个称职的父亲。”
“嗯？”我极力压制着自己剧烈的心跳。
伴着周围夏虫的鸣叫，他试探着叫我：“薛桐。”
“还有一回，我上课讲话，被班主任抓了出来要我请家长，不然就不许我进教室。那个时候家里还没装电话，我就撒谎说你重病了，奶奶送你去医院，老师才放过我。”
他没继续讲下去，放下笔。
“什么问题？”
我诧异了，“我哪儿有那么娇气。走慢点就行了。”
“你让我发现，不能永远都活在过去。况且只要你在我身边，我就什么也不害怕。新年零点时，你对着我在许愿，其实我也偷偷许了个愿，就是希望眼前这个女孩儿永远快乐幸福。”
“疼。”其实，已经不那么疼了，但是心中的小恶魔偏要我这么说。也许真应了他的话，我见他为我着急，心中就很满足。
“好了，好了，别吵了。老师和师公要生气了！”糖糖又是一声大喝。
“可是哪怕过了那么多年，我都不敢呆在这套房子里，好像一进门，一到夜里，他就会回来。只要我一个人坐在黑暗里，对着他去世的那个地方，似乎可以直接和他或者别的什么东西对话，有时候会听到人声，有时候听到噪音。后来又去看医生，他们说我只是幻听。所以，我宁愿耳朵聋掉，那就再也听不见那些声音了。”
原本我一直强硬着，即时听到医生宣布絶望的噩耗我都没哭，但是听到身后慕承和这般轻言细语、客客气气地替我说话，好像就找到一根救命的稻草，心中的软弱一下子有了发洩的出口，两行热泪滚落而出。
“妈。”我狐疑了。
又过了很久，我翻了个身，不小心把枕边的手机碰到地上，发出一个沉闷的响声。他察觉动静，再一次地走到门口，还是在黑暗中静静地站立。
到了第二天，家里人也开始平静地接受这个事实。
夜里，慕承和陪着我回去休息。
我回头取了矿泉水，给每个教官派发。这时，一群人就逮着我了。
“饿不饿？”他灭了烟问我。
“走过，但是不多，都是我爸背着的。”他说。
不知道这人是不是真的相信我说的，便不再言语。
雨从头一晚，一直下到第二天，淅淅沥沥，让空气中有了一种秋的凉意。
听倒他说到这一句，我忍不住握紧拳头，用指甲狠狠地掐了掐掌心的伤口，一下子又开始流血。
“薛老师，我们的心在滴血。”
“啧啧啧，模样咋生得这么好呢。有福气啊，童大姐，你这么年轻就有女婿了，我那闺女儿快三十了还单着，东挑一个西挑一个，最后倒是人家看不上她了。”
她又说：“这是我逼着你们给他出钱，每天住在这病房里，我身体不好，就只能请护工。这些年，你们付出多少，我也看到了。为了就是我那点念想，我怕我要是没了这念想，就也想随了他们父子俩去。”
他说：“后来，我爸爸他一直在生病，神智不清，最后一年多连我都不认识，被关在精神病院里。可是有一次，他突然认出我，还说：『小和，爸爸病好了，爸爸想回家。』我就逼着我妈託人把他接回家。”
他埋头继续替我消毒，上了云南白药，最后再贴止血贴，小心翼翼极了。
“你可是久经沙场的中老年妇女杀手啊。”我悻悻地说。
“第一人称的第二格是什么？”
奶奶是那种瘦小的身形，都说我有点像奶奶年轻时候的模样。而爷爷把自己矮矮胖胖，肤白髮卷的特点全部遗传给了爸爸。小时候，他对我的溺爱远远超过我爸。有一回，我因为在乡下惹了虱子，奶奶一边讥讽外婆和外公，一边解气似地当着他们的面，用推子把我的头髮给剔了。结果巷子里的孩子们就说我是小尼姑，不跟我玩儿 爷就做了很多工艺的小玩意哄着他们，不欺负笑话我。
我避开他的眼神，转而看着病床，“我想起来，我有什么悄悄话要告诉爷爷了。”
原本以为我们会僵持好一阵，没想到他突然开口问我说：“是不是我越难受，你心里就越痛快？”
“什么饭局？”
我摇了摇头，又点头，意思是记得住一点，但是记不全。
可是，如今看到的却是这样的慕承和。
碍于我什么也没说，慕承和便只冲她礼节地微微颔首。
“我就一直想，我才是兇手。这个结论一直困扰我很久，我甚至只要看到门就会有一种幻觉，好像他还吊在那里看着我，眼里全是埋怨。后来在俄罗斯，他们告诉我大麻可以麻痹神经，脑子会变迟钝，就什么也记不起来，我有一段时间就疯狂地吸食那个东西。”
认识慕承和之前，我一直不喜欢哭。可是说完这席话，越发觉得自己又笨又可笑，想起前几次故意拿话气他的情景，眼泪居然就这么在他跟前，不争气地滑了下来。
伯母说：“你奶奶还坐在外面，我扶她回去歇歇。”
他这次没应我，却浅浅笑了。
在家里，我从来没有拂逆过长辈，更别说在这种公众场合。
“要，为什么不听？”我更加好奇了。
最后这一晚说是为了明天的会演做最后的夜训，其实基本上成了每个排围着自己的小教官，叫他唱歌。
“早知道给你拿点药来。”
他脸上挂着黯然的神色，对我的反问不置可否。
伯母顿时来气；“你一个小孩，懂什么？你知道这么拖着一个小时得多少钱吗？你爷爷没工作，没社保，全都得自费。你体谅过别人吗？现在又不是我们不给他医，是只能这样了，你亲耳听到医生说的！”
我们到病房的时候，里面只有伯母和奶奶坐在在病床前。
他笑了下，捏了捏我的脸。
思来想去，最后柔柔地喊了他一声：“承和。”
本来之前见面，老妈对慕承和虽然和气但絶对不是热情。可是经过这半小时的交流，她突然就跟慕承和热络了起来，吃饭时还不停的给他夹菜。
慕承和察觉到她们忽如其来的目光，神色瞬间石化，然后尴尬地收回手，接着故作镇定地朝两位中年妇女粲然一笑。
“嗯？”
估计他是告诉我他到家了。
他看到我手上裹着的餐巾纸，问我怎么回事，我也没有回答，直接关掉灯就和衣睡觉。他在自己房间开着灯靠在床头看书。大家都没关卧室房门，所以我能看到从他房间透过来的橘红色的光。
他笑着摇了摇头。
回到座位，发现那个梨上也沾了血丝，便扔了，又从兜里掏了一个继续削。
他从未把自己的负面情绪传导过给我，无论伤心沮丧还是难受，他都是在笑。笑的时候，眼睛会先眯一点，随后唇角上扬，一双眸子亮晶晶的。
我们都知道，所谓的有事是件什么事。
“原路回去？”
“那晚上回去记得吃，不行的话再找找校医。”他说。
我把地方给她们挪出来，到了屋外。
“我们先去吃饭，然后回去给你取件衣服，半夜里气温低。”
病房里只有奶奶和伯母坐着的那两把椅子，没多余的，我一直站在那里看他们说来说去，然后想找什么东西靠一下。就在这时，慕承和拍了拍我的背。
我板着绯红的脸，跟着小哨兵拐个弯，看到大门外等着的真的是慕承和。
作为新世纪女性的我，一下子就明白了其中的意思。我的脑子迟疑了下，忽的闪现出两句话来应急。第一句是装傻问“什么叫越线”。第二句是羞涩地说“我们还不可以这样。”
慕承和顿时黑线。
“你简直就是一个天使。你总是有那么丰富的表情，爱笑，爱皱眉，爱脸红，爱生气。连生气发窘的时候，都是那么有意思。”
“阴性是以а、я、ь、ия结尾，中性的词尾是о、е、ие，而阳性是辅音，й 和ь。”
他看了下那没铺混泥土的石子路，“我背你。”
我心中更加憋屈了。我说没生气就是真的没生气吗？他情商真这么低吗？看不出来女人的心思吗？不知道自我检讨吗？不能哄一哄我吗？
实习医生说：“医院确实儘力了，而且病人年纪这么大……”
我站在那里，忽而淡淡地说了一句：“我不同意。”
我冲他挥挥手。
伯母说：“上次你来看老爷子就知道他最近情况不太好，医生也说各种器官功能都开始衰竭了，早上的时候，血压又陡然升高，脑内第二次出血……”说到这里，伯母有些不忍，开始抹眼泪。
护士点点头。
“薛桐，你要是讨厌我，可以用别的方法来气我，但不要折磨自己。”他垂下头淡淡说。
实习医生说：“这个难说，也不能说絶对没有奇蹟。”
我将被子矇住头，缩到被窝里去，然后说：“当时爸爸出事，奶奶不许我跟爷爷说，怕爷爷发心脏病，但是不我听。如果当时，我不是那么激动的将这个消息告诉爷爷，他也许就不会这样。所以奶奶恨我，他们都恨我，都是我的错。”
“所以，你不要自责。薛桐，你明白吗？只要你有一丁点难过，我就会心疼。无论是爷爷还是你爸爸，他们的爱和我是一样，所以他们肯定也不愿意你继续责怪自己。”他的嗓音听起来有点沙哑。
不禁心中黯然。
“薛桐……”他说，“你要是睡不着，我就赔你说说话。”
这时，伯伯和几个表叔跟着穿白大褂的医生轻轻地推门进来。
伯伯说：“这样说起来也对，我们急了点，没顾全周到。正好我喊几个人去预备下老人的后事，免得措手不及的，什么都没準备。”
他将画着图的纸转向我这个角度，“我们先说单词的性。以前给你们说过它和英文有点不一样，要需要将名词分为阴性、阳性、中性。可以靠词尾判断……”
他轻轻地叹了口气。
走一半，他扭头问：“还疼不？”
她不说还好，这么一叫，反倒让一堆人起鬨了。
4
我背过身去。
“你生我的气？”他问。
“打了，没人接。”他解释。
“……”
他本来自己在沙发上专心用电脑作图，结果时不时地被我搅一下，似乎思路全无。于是，他站起来，抬了把餐椅坐在我侧边。简单地翻閲了下我的俄文语法书，随后拿出纸笔给我画了一个单词“性数格”的图。
我笑着摇头，躲到个排后面去，哪知，这边听见动静也叫我唱。
我撑着头，看着他边写边讲。
“形容词……怎么……”我支支吾吾。
削到一半，奶奶突然一把抓住我，激动的说：“不能分！不能分！”
她本来就是能干的人，两下三下就帮伯母伯伯一起将丧事操办得井井有条。
伯母见我进门，“薛桐来了啊，你表叔和大伯去和医生商量去了。”说完后，再瞅到我身后的慕承和，目光狐疑。
“干啥？”她问。
于是，又重複问了一次。
医生走进病床，掏出口袋裏的小手电，翻开爷爷的眼皮看了看，叫旁边的实习医记录了下各种数据，就离开了。
有个表叔问：“那现在怎么办？”
她看着苹果和梨，喃喃地说了一句：“老头子，我们共果不分梨。”
半晌之后，他说：“伯母刚才问了我一个问题。”
“我想越线了。”他说。
我笑了笑，对着孩子们说：“好了好了，我接完电话再说。”
我掀开被子，坐起来，看到他眼里痛苦的神色。我一直以为，他一辈子也不会告诉我这些，一辈子也不愿意再次回忆起那段过往。我轻轻搂住他的脖子，颤声道：“你不用说这些。”
“肚子疼。”我说。
奶奶顿了顿说：“老头子这么多年躺着，其实有些时候我觉得是我硬留着他，让他一直受罪。我心里一直有这么个念想，就是二子没了，我得守着他，盼着他有天能醒过来。”
……
慕承和整好听见最后一句，问道：“师公？”
而就在张嘴的那一刻，他的舌偷袭而入，随后带着胜利的笑意，在我的唇齿间肆意掠夺。
“我以前倒是听见过有人叫师丈。”他一本正经地说。
“不知道为什么，我特别爱孩子，所以我想教书。看着那些朝气蓬勃的孩子，我才觉得生活有希望。后来，你来了。薛桐，你来了。那天晚上，你在那么冷的雪地里给我找隐形眼镜，手指都冻得通红。”
“你儘量走路中间，看到什么黑漆漆的东西，也不要踩，说不定有蛇。”
“那个时候，他们早就离婚了，也没住一起，我就说我能照顾他。开始他都好好的，能和我说话，能吃我做的饭，能一个人在家里看点书。我怎么知道他就突然自杀呢。”
末了，他忽而补充了句，“以后再也不会了。”
“或者你想叫师母？”我反问。
不知道过了多久，传来他轻轻的脚步声。
我便继续去削梨。
我没吭声。
“我记得以前有人还叫我祖师爷，过了两年，辈分反倒跌回去了。”他语罢，还幽幽地叹了口气。
我走到床前，静静地看着爷爷。
“是不是感冒了？”他问。
渐渐地，我服贴地趴在他背上，双手环住他的脖子，头轻轻放在他肩头。
他的神色停顿了稍许，“善意的时候，在自己感到窘迫和羞愧的时候。”
才走到楼下就接到堂哥电话，然后又一口气冲上来，到医院那一层，看到病房里穿白大褂的人来人往。
他停顿了下说，“我们继续讲形容词。”
我盯着他的双眸，隐隐知道他指的是什么。
军训会演的头一天，给同学们加了菜还有鱼，好像是吃散伙饭一样。晚饭之后，大家整理自己的东西因为明天会演之后直接就走了。
“肯定是咱们师公。”有个男孩叫嚷了起来。
我说：“对了，我想好我要做什么了。明年我去考翻译学院的研究生，好像下个月就报名了吧。反正，我一面在这边工作，一面複习考试，都不耽误，还能挣钱。以前，我一直想着要当同传，即时当不了，我这么努力过，以后也不会后悔。”
就算一句话不说，心情也是美好的。
他孩子气似的，又捏了一把。正在此刻，我妈和张阿姨又说到什么，一併瞅了他一眼，却看到他正在调戏我。
伯母说：“人都趟了五年了，当时你们就说也许有奇蹟，现在拖了这么久还不是这样。”
她打招呼说：“童大姐，好久没见你们家人了。楼上房子租不租啊，前几天还有人来问。”
“那什么时候说假话？”
我去借了把水果刀，把手上的东西一起洗了洗，就给她削苹果。
我顿时就觉得委屈了，“我哪有讨厌你，哪有？我就是心里憋得慌，这个罪魁祸首就是你，所以我想要你也难受，哪知……哪知看到你难受，我又觉得心里像被刀子割一样，更加不痛快。”
慕承和说：“伯伯伯母，我替薛桐给你们道个歉，她人小不懂事，说了写气化，你们别放心里去。只是这个消息比较突然，她有点接受不了，也许留点时间缓一缓就好了。她妈妈不在，虽说丈夫去世多年了，但是老人清醒的时候，她还是他儿媳妇儿。要不，我们再等等。等薛桐妈妈回来见一面再说，反正都这么久了，也不急在这一时。正好用这点时间，给老人操办点要用的东西，这样让薛桐心里也有个的过程。”
“没有。”我矢口否认。
“二外我就选俄语吧。你要你替我複习。”
哪知，话到嘴边我脱口而出的竟然是：“可是……刚才宾格，你还没有讲完。”随即我还闭上嘴，将牙关咬住，拉起警戒线，截断他继续侵略的可能性。
我的脸瞬间惨白。
伯母说接嘴道：“妈，你说怎么就怎么。全凭你做主。”
过了一会儿，所有人无奈的摇头。医生叫护士看了下表，对着护士说：“死亡时间10月1日十九点三十一分。”
“好。”他说。
只是，打破这平静的是一个电话。
凝重中，忽而却听见一直默不作声的慕承和开口了。
他猛抽了几口，又走了回来。
“一点都不肉麻。”一直偷听的糖糖遗憾地叹息说。
见我这般镇静，他彷彿也淡定下来了，没向我解释，反倒继续道：“我就对你妈妈说，我们一直分房睡。”
“薛桐。”他的嗓音已经喑哑。
“你跟我说你要活到一百岁，看着我们三个孙子辈的孩子成家。现在哥哥姐姐都结婚了，你也看到慕承和了，他人好，真的好。”
当时我妈的眼神是在真实地表述：我怎么养了你这么一傻妞。
2
“我说我不同意。”我重複了一遍。
“很多年轻的孩子总觉得世界上最不可接受的、最痛苦的是失去爱情，以至于他们轻视生命。其实，他们多半没有痛失至亲的经历。也许你抱着对父亲的还会复活的最后幻想，寄託在了你爷爷的身上，所以才比他们更加难受。”
因为被割伤的地方在掌心，我一直拿东西做事，轻轻动一动就裂开，所以依然都在渗血。我倒不以为意，血染红了就又换一张纸巾。
“下个星期天有个饭局，你能不能陪我去？”他又问。
他越是这么关心我，我越觉得他是心虚，不禁远离了他点，让我们之间有个一尺的距离。
无论遇见什么事情，慕承和的对着我第一个神色，便是微笑。
我哪里肯依，不再让他上药，转而用手夹住他的脸，摆正之后，让他的双眸正对着我。那对被什么东西润湿的眼珠，显得格外闪亮。他没有反抗，也没有挣脱，只是将眼睑垂下去，半晌不语。
“薛桐！”伯母更加怒了，“真是太不像话了！”
伯伯和主治大夫同时抬头看了我一眼。
已经是晚饭时间，其他病房都飘着饭菜的味道。
“干什么？”我瓮声瓮气地说。
我迟疑稍许，才轻声应了下。
我挤过去，摸了摸爷爷的手，还是温热柔软的，似乎这一切都还不太真实。
我瞧了慕承和一眼，这人恍然未闻，神色自然。
慕承和问：“你们看，这样行不行？”
“什么乱七八糟的。”我憋不住笑了，回屋子，赶着孩子们出去。
一群学生怎么都撵不走，我只好匆匆的和他说了几句就收线。
过了数秒钟，我才领会到这番对话的真实含义，然后尴尬地扭过头去。
目光交织。
“怎么也不先打个电话？”我问。
“我们带了一些常备药。再说，还有校医呢。”不用你好心。
我瞪大了眼睛，想推开他，可是哪儿还有那么容易。我怎么可以大意，他要是那么容易就我击败的话，就不是慕承和了。
他的喉结动了动，缓缓抬起左手，指尖落在我的唇上轻轻摩挲，随后是下巴，脖子，锁骨……缠绵悱恻，如蜜似饯。
“我先给你归纳下，免得你越问越晕。”他说。
奶奶随后才到，看到床上的尸体，终究没忍住，抽泣起来。
奶奶倒是很平静，伸手理了理爷爷的头髮。
第二天晚上慕承和教的是名词的格。
“那随便拣一两个精要的。”
“那现在把手拿出来，给我看看。”他说。
他的嘴里塞着一根很粗的呼吸管，用白色的胶布固定着，管子使得嘴被迫微微张开。面容消瘦蜡黄。我很多年都没有认真地看过他，记忆已经变成一个模糊了的身影。
奶奶以前骂过我心硬，而且是又冷又硬。
“不许捏，已经够肥了。”我奋起反抗。
“就是就是。”
我俩就这么溜跶在大路边上，併排着。
我沖这位阿姨笑了笑，就跟慕承和走前面等着老妈。
原本我是不缓不急地从那边营房走出来，但见此情此景，再也稳重不起来，提脚便跑到他身边。
血已经再次凝固，只是因为沾了水，伤口边缘开始发白。他低头认真地给我抹酒精消毒。伤口的肉有些外翻，一碰到酒精，好像被火烧一般，害得我不禁“嘶──”地倒抽了口冷气。
温和、内敛，偶尔在他脸上会闪过狡黠的神色。
他的睫毛不是他脸上最闪亮的地方，但是长在眼角的那几根却很翘。此刻，他垂着眼睑，看起来更加明显。
“我一般不说假话。”
“还在疼吗？”
他朝我这边走了几步，灯光让他的轮廓渐渐明了。
小腹一阵痉挛，疼得我快直不起腰。
“别吵，薛老师男朋友来电话了。”一个绰号糖糖的女孩儿大喊了一句，贼兮兮地招呼大家噤声。
“我来找你，你不喜欢？”
“不疼。”
他的脚步似乎微微一滞，然后侧着脸应道：“嗯？”
我心急如焚地解释：“我不疼，一点也不疼，我这人从小就大条，痛神经都比人迟钝。而且你看刚才我把你的衣服的肩膀都哭湿了，难受的地方都告诉你了。我不自责了，以后我一伤心就会想着还有一个人会我比更伤心。我也不会再生闷气，有什么事情都第一个告诉你……”
我不禁莞尔，思绪有些开小差，视线从慕承和书写着的左手往上移动，最后落在他的脸上。
我从来不知道怎么叫他，以前称老师，后来就说“你”，那次气极的时候还连名带姓地骂了他声慕承和。而周围的人，有的叫他小慕，有的叫他承和，他说他父亲叫他小和。
伯母问：“撤掉机器就行了？”
听到这里，我趴在他的颈间，无声地落泪：“我知道，承和。我知道了。”
“你替我开家长会，老师说我表现不好，你原原本本地回来告诉妈妈。你走之后，妈妈揍了我一顿。当时我一边哭，一边在心里骂你说你不是我爷爷。”
这是以前爷爷经常提的家乡话，就说苹果和梨都要一起吃，不能分开。这样，一家人永远都团团圆圆的。
他开车载我去医院。路上，雨突然就大起来，我茫然地看着车前的雨刮器摇摇摆摆。等红绿灯的时候，他看了我一眼，默然无语。
在我几乎以为他会就此罢手的时候，却迎来他的深吻。
哪知，他耳朵极好，解释道：“他说他是你家属，我也不知道是谁。反正一男的，二三十岁。”
周围荒郊野外的，张丽丽和我对地形已经踩熟。于是我带着慕承和，也一起压马路。
“六表叔从云南给奶奶捎回来的那只翡翠镯子，其实是我摔坏的。但是我当时很害怕就把它原封不动的放盒子里，后来你拿给奶奶之后才发现成两截了，害得你被奶奶骂。”
刚开始我的全身都是僵硬的，甚至大气都不敢出，就怕他觉得我沉。后来，我发现这个担忧完全是多余的，他比我想像中结实许多。
“至少应该啵一个。”
“真的？”
听见我这堆语无伦次的话，他沉默片刻说：“那天我不该当着别人的面，鬆开这只手。”
“你经常把钱放在前面上衣的内包里，然后也不怎么数，就随手将衣服搭在床上。我趁你不注意，就会偷几块钱出去买糖吃。”
伯母在电话的另一头说：“薛桐来一趟吧，你爷爷……怕是不行了。”
那天遇见A大的车，当着很多老师领导的面，他放开了我。那是我们第一次牵手，肩并肩地走在下山路上，盘山路窄，偶尔有汽车疾驰而过，他看到车来便拉了我的手，让我走里面，后来就没放开，就此顺势牵住。我骨骼小手也小，他的掌随便一握便能覆住，当时我的心中好像藏着一只欢腾的喜鹊。可是遇见其他老师的时候，他尴尬地鬆开了我。
我伸手一摸兜，确实没带手机。
屋子里沉闷了片刻。
我一边示意他们小声点，一边笑着按了接听键。
我想一个对自己的疼痛都这么冷漠的人，如何会对别人热的起来。
我再也不敢哼唧。
他紧紧地抱住我，好像我的泪水是他在这世界上最致命的软肋。
“你以前不是说，吃饭最好别给人夹菜，这样不卫生么？”我说。
他见状点了下头，含着恬淡的笑等着我走近，沉静温润，如水似玉。
他捨弃了他刚才的所有立场，近乎溺爱般地轻轻哄着我。
丧事办完之后，老妈很慎重地找慕承和谈了一次话，地点是在我们家。老妈活生生让我在楼下等了半个小时。
走廊上没看到慕承和，我绕了一圈，在紧急出口那边的楼梯间看到他。他两层楼之间的拐角处，坐在地上，看着暮色中的秋雨发愣，一个人静静地抽菸。
伯伯拿出烟盒和打火机，本来準备点燃，被伯母提醒了下，转而到阳台上去抽。
有的孩子开始伤感了，缠着教官们聊天唱歌说话。还有的孩子，死揪着教官们要电话地址什么的。但是他们有硬性规定，不能给学生留下任何通讯方式，态度都很决絶。
“嗓子疼吗？”
说了不知道多久的话，最后两个护士推门进来抄那些生命体徵的数据，才打断了我。然后，护士又陆陆续续地挂液体，给爷爷输液。
等一群孩子走了之后，我又看着手机，想问他一个人在家，夜里要是害怕怎么办。可是掂量了下，还是作罢，放下手机，又看他们夜训去了。
我站在病床前，扭头对着墙角，他站在我后面，一动不动。
“也许能。”他答。
“……”
其他人全然应允。
我那时正是生理期头一天，肚子疼得厉害，加上有点感冒嗓子也疼。一个人正难受，还头疼这么一大群缠猴时候，接到慕承和的电话。
我咬着唇，也犟上了：“你们不就心疼那点钱吗？大不了我起早贪黑多挣点钱，卖血借债还给你们，我……”
其他人都站在原地不动。
只听对方说：“她一个人住可要小心了，上次你们家进小偷，可把薛桐吓坏了，后来就搬出去了吧。”
我从未告诉过他，我很喜欢他的唇。软软糯糯的，有一种婴儿的触感，让人依依不捨。
我想了想，摇摇头，然后又点头。
她说：“你们这种我在这里干几年见多了。其实，医生不好给你们明说。就是你们把老人这么拖着，花费高，他也受罪，最后还是撑不了几天。”
随后，他抱我回到卧室，我面红耳赤地凝视着他。
走了几步他又说：“可是这也不怪他，都是我一个人的错。”
“不是。”
“家属？”我尴尬地，小声地嘟囔了句。
我将头垂下去靠着老人的枕头，然后陷入了长长的回忆。
慕承和唤我，自始自终都是前后两个字一起用。
“我刚才讲了人称代词，你记住没？”他转而问。
我换了只手，继续撑住下巴，又去看他的眼睛。
他走外面，我走里面。
“你是不是从小在城里长大的，没走过山路？”
“меня。”我口齿清晰地又念了一次。меня是双音节词，都属于开口音，所以发声的时候嘴唇和两齿都必须张开。
女生们就求着我去要。
虽说有这石子路有两三米宽，但是凹凸不平的，也没有灯，只能藉着月色和不远处马路的路灯照亮，所以他走得慢。
“没什么。”他躲开我的视线。
“弄清楚名词之后，前面的形容词要……”他说到这里，不知道是察觉我的视线，还是感觉到我在分神，缓缓地抬起头来，正好对上我的眼睛。
他听到答案，似乎安下心来微微鬆了口气，却没放我下来的意思，继续往前走。
我回头看他。
“没有。”
到底，我的执念还是没能留下他。
他写я的时候，跟以前给我们上课写黑板字一样，最后会留一个小小的鈎，显得特别顽皮可爱。
长久的沉醉后，他将唇分开，闭着眼，用鼻尖碰着我的鼻尖蹭了蹭，恍若一只小动物在探知对方的情绪，许久之后才将眼睛睁开。
堂哥见我就急忙解释说：“刚才，心脏突然衰竭，医生在做急救。”
可是，就在这一刻，伴着夜色和清风，我突然很想叫他的名字。
“那赶紧回去躺着休息，不往前走了。”
他赶了上来，蹲下身又说：“快点上来，我背你。”似乎已经有些生气。
“我自己的事情，自己知道。”我堵了他一句。
皮削好递给她之后，她也不吃，拿在手里静静地看。
会谈完毕，三个人一起準备在外面吃了顿饭，正巧遇见楼下的张阿姨。
小时候一哭，妈妈就会烦，奶奶还会骂我不争气。不像别的孩子，哭着就能争取到想要的东西。渐渐地，我就不爱哭了。所以，我从没用眼泪当过什么筹码或者武器。
“меня.”我费劲地想了想，才得出这个答案。
奶奶当着所有亲戚的面说：“他走了好，说明老头子对一大家子人都放下心了，总比一起赔我们耗在这儿好。他八十多岁了，也算是走得高高兴兴的。”
等我去楼下给她买了梨回来，她又嚷着要吃苹果。
“她问了很多，我不知道从哪儿给你说起。”
“他能听见吗？”
也不知道罪魁祸首是那番话，还是我的伤。
我慌忙地问：“怎么了？怎么了？”
慕承和从后面拉了下我的手臂，示意我不要再说了。
也许是因为以前在家里父母之间很少用什么亲密的称呼，所以自己总觉得爱称很彆扭。
两个人默然良久之后，他轻轻说：“要不然，你跟爷爷说点悄悄话。”
这回，我不敢再任性，老实地回答道：“不疼了。”
“嗯。”我戒备地看着我，哪怕答应的时候也是咬紧牙齿。
我在这里哪有什么家属。
他跟我坐的很近，以至于稍许逆光的条件下，我还可以清晰地看到他耳上的绒毛。
“我们繫上一位老师结婚，叫我带女朋友一起去喝喜酒。”
“……”这人得了便宜还卖乖。
说到这里，他又起笔在纸上三个中文定义的后面，分别写下这几个词尾字母。只见铅笔的笔尖在白纸上轻轻划动，那些字母就好像灵动一般跃然其上。
可是片刻后，手在疼心理却还是继续疼。
“我哪有讨厌你？”我即刻反驳。
“我还从来没背过你。让我背背你，好不好？”他轻轻问。
然后仪器的电源被关掉。
实习医生回答；“刚才张医生不是说得很清楚了么，其实撤掉呼吸机病人就等于死亡了。这个情况，就看家属你们自己怎么想的了。”说完就走了。
“……你不应该教物理，应该教历史。一句话就可以概括掉一个王朝的兴衰。”我嘟囔说。
我发问之后，却一直没等到他说下文。
慕承和顿了顿，开口缓缓说：“薛桐，我上次给你讲了我爸爸的事，其实后面还有一部分没有说完。”
3
伯母止住眼泪，像看怪物似的瞅着我：“薛桐。”
他冲我点点头，彷彿在说：我在这里，不要怕。
“有志者事竟成。”他笑了。
我脸上的泪痕也自然风乾了。
国庆当天本来打算跟着他去钓鱼的，结果下雨了。
慕承和问：“出什么事了？”
这下，换她俩收回视线了。
我想着想着越走越快，不经意地就将他甩在后面，然后小腹又开始绞痛，顿时迈不动脚步。
共果不分梨。
路过翻译学院的时候，按照上次某位师姐的介绍，在他们图书馆一楼的书店买了些考研的複习资料。
“为什么？”
“那边有人了？”
那刀锋真是太快了，虽说划出的伤口才半寸长，可是很深，血随着水龙头的自来水往外冒，我洗了洗，用一张餐巾纸随意地覆在上面。
其他的亲戚在旁边，也不好多嘴，于是气氛就这么僵持了下去。
正巧堂哥两口子来了，看到我就说：“你先去吃饭，我先守着，有事给你电话。”
只是，两个人站在大门口，也不是个办法。
“今晚，好多男士失恋哦。”
医生瞅了瞅我，又瞅了瞅伯伯，有点不耐烦地说：“你们家属先商量好再说，我那边事还很多。”语罢，跟护士使了个眼色，便离开了。
提起他的父亲，我忍不住将脸贴在他的脖子上。
“薛桐。”
“小薛老师，大门外有个人，说是您家属要找您。”
他低头看了看，没有说话，继而去拿药箱，又坐了下来。
好像只要身体疼，心里的那种痛苦就可以缓解似的。
“嗯。”
我在被窝里屏住呼吸。
“呃──”他脸上的表情让他看起来，像是有些后悔提到这个话题了。
说实话，以前二外的课无论陈廷也好，慕承和也罢，都是以俄语的发音和日常对话最为主要教学内容。而对于考研来说，语法和词彙要求比较多。于是这个重任又落到慕承和身上。
我慌忙别过头去，看着雪白的墙壁。
第三天晚上原定的教学内容是如何对代词变格，但是后来改成了别的……慕承和将我抵在沙发上温柔地亲着，让我神魂颠倒。而后，他紧紧地拥住我，压抑住自己喘息说：“薛桐。”
他走近一看，似乎发觉我脸色不对，“怎么了？”
我迟疑了稍许，最后点了点头，收住泪。
我说：“可是我不同意。我爸死得早，所以我替他说。要是他还在，也肯定是这么个想法。”
这个人思索了稍许，不自在地说：“你确定你要听？”
我咧起嘴，看着他的脸，甜甜地应着：“好啊。”
最后，我陪着奶奶坐在走廊上。慕承和与他们一起在联繫地方和人给爷爷办后事。奶奶过了会儿，倒是不哭了，就是神神叨叨地翻来覆去说着我爸和爷爷的那几件事情。
这么对着他，我的心好像一下子又静了。为什么他告诉别人是我家属，而不是爱人或者男朋友。那股孩子气不听使唤地冲进脑子里，我的犟脾气开始不理智地发作。
“不租不租，还留给女儿用。”我妈说。
可是，他嗓门也太大了。
“好。”他说。
“一个好父亲，不会像他那样丢下自己的孩子……”
他没接话，轻轻伸手拂过我的右脸颊，注视着我，然后缓缓地将头凑过来，在我的唇上轻轻地啄了下。他的嘴唇在蜻蜓点水后，眼睛带着一种无法平静的情绪凝视着我。
“薛老师也唱个歌。”
就在我以为他要放弃的时候，他又唤我：“薛桐。”
他的手抖了下，却没抬头瞧我。
而后，听到他的脚步停在我的门口，似乎在看我睡得是否安稳。
“你怎么没有？”慕承和说，“你明明知道你不高兴或者身体有一点不舒服，我看着就揪心，但是你还偏要这样。”
我愣了愣，才明白原来他说的是那件事。
“嗯。”我说。
这里前不着村后不着店，除了偶尔路过的卡车，连人也没有。这么黑的天，若不是有慕承和在，我一个人连大门也不敢出。
楼层打扫卫生的阿姨进屋来换垃圾袋，看我们神色凝重地杵着一屋子人在这里，就多问了几句。
他平时习惯用铅笔画草稿，所以桌面的笔筒里总存着些被削得圆润整齐的中华铅笔。
老妈从B市赶到的时候已经半夜了。
“承和。”我又叫他。
实习医生便合上本子想离开。
“我做错什么了？”
我极喜欢这样的天气和慕承和一起呆在家里。
他静立了稍许，才离开。
我的手一滑，狠狠地在掌心割出一道口子。开始是麻木的，等了会儿才开始渗血。我哄了哄她，再放下东西，跑去洗手间沖伤口。
伯母说：“这位大姐说的是。”
大家七嘴八舌地赞同，然后被伯伯安排工作，陆陆续续地走了。
“哟，一起那小伙子是你女婿吧。”
“嗯。”我应着他时，完全抱着他会继续问我，人称代词第二格是所属格还是宾格此等问题的心情。
看到他那毫无杂念的双眸，我为自己的心不在焉而心虚。
“哦。”我乖乖地挪了下椅子靠近他。
我一直没哭。
这回，他没有轻易地回去，而是问了句：“是不是睡不着？”
他见状，将我揽在胸前，喃喃地说：“本来还好端端的，怎么就哭了。都怨我，全怨我。你说什么就是什么，我不生气，我也不难受……”
她说：“你给我削梨。”
还不等他说什么，我就下了马路跃过排水沟，跳到那边小路上。一连串的动作，让我觉得身体里有股热流向下涌了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