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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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今天晚上就不吃了。我绝食。”

“哎哟!怎么这么多人结婚呀!那天刚好我一个朋友也办喜事,我肯定去不了了。”海萍的第一句感慨是真,结婚的人太多,而且都是八竿子打不着的关係,隔几代的远亲,N年不见的同学,以前单位的同事追着电话套近乎,还有脸都没混熟就又跳槽走的新人。送出去的钱都是绝对没机会收回来的──除非自己离一次再结。搞不好这些人真的是为筹集房款不停跳单位不停结婚办喜酒。

小吴说:“切,你信那个。报纸要能信,母猪都上树了。那都是托儿,一只手收钱,一只手交货。如果头版鼓吹南市区升值空间巨大,那么尾版南市区肯定有房开盘。联合起来做秀的。”

海萍赶紧做出一副灿烂笑脸相迎:“哎呀!恭喜恭喜!恭喜新娘子!真是双喜临门啊!刚通过试用期,又办婚庆!可惜二十九号我已经有另一个婚宴了,去不了。只好在这里预祝你新婚快乐!白头偕老!”然后就不停作揖。

“海萍,我们应该略微提高点生活品质。这样才有得盼头。每天都在捱日子的话,会短命的!”

“嘿嘿,让你吃不下饭的事情还有呢!刚才我看到公司新来的小张在沿办公室发请柬呢!好像是二十九号要结婚。準备礼钱吧!”

“可是海萍!我觉得我都快成风乾的木乃伊了!一个月连一次都没有!我们才多大啊!你这不是压抑人性吗?”

“比那个还惨,我想报案都没地方去。单位一个连脸都记不得的新人结婚,我被领导讹诈去一百四十三块礼金。”

苏淳的表情也跟牙给蛀了似的抽搐着:“哎呀!这下真亏了。你真不该错过那顿饭,哪怕你不去,换我去呢?其实你脑筋不转弯,这种事情,你要先摸经理的底。他如果去,你就当花点钱买舒坦,套个近乎。其实参加婚礼,哪是看新人啊,不就是买个社交机会嘛!你越不去,就越被边缘化,跟领导关係不近,好事都没你的。所以,你也别抱怨自己光干活不涨钱了。因为那些该花的潜钞票你没投资。吃一堑长一智吧!”

“嗯。”苏淳认真点点头,“统一黑胡椒里,有一点点牛肉丝。”

海藻一脸无辜:“我什么都没说呀!你不是让我去送标书吗?我就送了呀!”

晚上,夫妻俩躺床上。苏淳的手伸进海萍的睡衣里,微微地动着。海萍一点反应没有,眼睛直瞪着房梁说:“我决定了!我要买辆旧自行车,每天骑七站路,这样可以省下转车的一块五毛。这趟车真讨厌,我只坐那么短,也收全程。这样,我一天省一块五毛,一个月省三十三块,六个月就把车钱省回来了,再往后的钱就是赚来的。”

“大家一起凑份子?好啊!至少你能落顿吃了。”

“可这秀有作用啊!弄得人心惶惶的,买房子跟春节前买菜似的,生怕民工走了买不到。”

“我要吃速食麵。不要吃寡麵。”

週一上班,部门经理走进来,笑着说:“上个週五隔壁办公室的小张结婚大喜,我们科室九个人只去了四个,但人家也留了一桌给我们,怪不好意思的。当时我们一起包个红包,一千二百八十八块,图个吉利,以我们科室的名义,红包当时已经给了小张了。这样平摊下来,一人大约出一百四十三块的样子。零头部分我出了。其实,在上海,一百四十三块真的不多,现在哪个酒店婚宴不上两千?一千五百块的都没样子。看样子这次小张还亏本了。哦!对了!小张的喜糖我也替大伙都领回来了,等下到我桌上去拿,一人两盒。”

苏淳不再做声,默默地背过身,留给海萍一个委屈的后背。

海萍的笑脸顿时凝固,想收都没收回来,“啊?二十八号啊!”

午餐时间,海萍在办公桌前边翻报纸边吃盒饭。一翻开满版的新房开盘广告就饱了,而且被噎得难受。房价跟当年“大跃进放卫星”一样,没有最高,只有更高。海萍越看报纸,越觉得自己很土,远远被时代抛在脑后。如果做一个统计数字,房产广告占报纸广告二/三强的版面,而最多出现的宣传字眼是──别墅、高尚住宅、尽显尊贵、名仕身份、贵族享受、典雅华贵、气派非凡、一户一梯、全进口装修,配的图片就是游泳池、高尔夫球场、英国管家、印度包头门卫、健身房。宣扬的这一切跟海萍所需要的,简直驴唇不对马嘴。海萍要什么?──家、交通便利、菜场、超市、学校。敢情现在的房子,根本不是为海萍这类人盖的,但追捧着热潮的,却是囊中羞涩的海萍之流!这个趋势很是讨厌。你若追,就永远被人牵鼻子走,彻底卖身为奴,成为银行的小打工,工作一天不敢丢。你若不追,看现在造房子的气魄,个个都落地玻璃门窗,越造越先进,以前的砖头小楼都没有了,就单讲地价和造价,房屋价格怕也是回不去了。海萍都想不明白,在上海这种地方,要造游泳池做什么?一年只开一个月空调的地方,难道夏天游泳,冬天养鱼么?设计图纸的人一定脑子有问题。

“我还有事,这就要出去,不送。”然后拿起衣包架上的公事包出门去了。

“天灾人祸。我今天口袋破了个大洞。”

苏淳听了没动,回答:“你脑子受刺激了吧?一个月才省三十三块你都计算?不就一百四十三块吗?你上班交钱的时候疼一下下,过几天就忘记了。睡吧。”

“我不是算计,我是想,有辆车到哪也方便。以后即便搬了新家,如果地方远,买东西什么的,骑车去省时间。一举两得,并不是光为了省车费。当然,车费也要省。三十三块还是满多的。两三个月就省出一件衣服来呢!又运动又环保。就这样决定了。”

“海藻,我不是那个意思,你误解了。我看,我们今天都不要再说了,改天聊,改天咱们好好聊聊。”老闆匆匆走人。

海藻懒得装下去了,脸色一沉道:“陈老闆,你一个月就付我三千六百八十块,我自然只干三千六百八十块的活儿。你招聘的时候明明白白写的是文案。文案包括沟通感情吗?文案包括暗渡陈仓吗?我除了文案,还打杂当信使陪吃饭陪唱歌陪跳舞,就差陪人睡觉了。总不至于,你出那点钱,就想让我卖身给公司吧?现在人力市场再贱,也找不到一个如意算盘打成你这样的!我挂价出售的是我十几年的知识!不是我这个人!你要是再有过分要求,我就不干了!”海藻的脸都气红了。

“唉!”海萍歎口气,从背后抱住苏淳,开始在他身下抚摸,并贴着他的脊樑亲吻。

NND,TNND,就当捐给灾区人民好了。

“早买也对啊!纵观历史,房子什么时候有跌过。从解放时候的一套租金几毛,到现在,大方向还是涨的嘛!即便是跌,那都是暂时的。小跌是为了蓄积能量,让以后大涨。解放前香港多土啊!上海那时候看香港,那都是乡下,现在呢?人家什么价?我告诉你,上海迟早得涨过香港。”

海萍得省钱。因为每一分每一毛都是以后家里的地砖莲蓬头。这些东西,不从牙缝里抠,是抠不出的。而且,等新房子弄好了,儿子爸妈都过来住,一家开销很大,那时候就不可能从嘴巴里省出什么来。孩子要长身体,你总不能叫他跟你天天吃清汤麵吧?父母一辈子操劳,不能到老了过来给你带孩子,却光干活看孩子吃,自己空着嘴吧?老小都吃,能忍心看你一个人啃冷馒头?所以,到时候,家里桌上,菜肯定是要有几个的,还得有荤有素。

海萍对着请帖生闷气,心想:“NND,为什么不先问小吴!可恶!就不去,偏不去,死活不去。”

“钱包给人摸去了?”

海萍突然恨恨地冒出一句没头没脑的话:“怪不得要闹洞房。”

“没有房子才是压抑人性呢!饱暖思淫欲。你吃着麵条,连和尚都不如,还有这心思?温饱以后再说吧!”

一进办公室,陈寺福就想:“她什么意思?她一直说三千六百八十块,是不是嫌钱少啊!加薪!马上加!小蹄子不添点夜草,还不肯跑嘞!”

小吴疑惑地看了海萍一眼。

“哭就哭这点。上礼拜五的事情,咱俩在家吃麵那天。我以为自己聪明逃掉了。人哪!不是说你不偷鸡,就不蚀米的。只要你仓里有米,耗子狼鸡,隔三岔五都来惦记。存点钱怎么就这么难哪!计画永远赶不上变化,我从没存够我希望的数字。无论我把目标放得多么低,总要差一点点。一想到错过的那顿大肉肉,我的心都碎了!”

“好好好!那你说,怎么个提高法?怎么个改善法?”

“不要!”海萍乾脆俐落,“一动地板都咯吱咯吱响,哪有心情!”

海萍恼了:“你当我不想套近乎啊!钱呢?投资要有本钱的!你不说你个男人没本事,让我活到三十二岁都还住不上套房子,反而怪我!”

“一顿不吃也饿不死你。真是的。你就是现要吃,我也得变得出菜啊!这都大晚上了,到处都收摊了,我到哪给你变菜去?”

苏淳歎口气:“突然间少了四百块。本来只折一百多。睡吧!”苏淳暗示了很多次睡吧,希望海萍理会其中的含义。不想海萍的大脑在高速运转,根本不理会。

“你什么都没说?你没说他怎么会那样!啊?他怎么会那样!”

海萍和小吴目瞪口呆地听着经理的擅作主张。

海萍哭丧着脸回家,苏淳正在泡速食麵。看海萍一眼,继续忙手里的调料。“怎么了,这么难看的脸?”

边嚼着青菜,海萍的眼睛边瞪了起来。她忍不住拿起报纸指给对面的小吴看,大声念着:“你听听这位大爷的肺腑之言:『群众有个误解,认为房地产商造别墅赚大钱。其实造别墅承担的风险要比造经济适用房高。因为所谓的别墅有容积率和绿化率的限制,这从某种意义上讲,就不能把别墅排列得太密,否则也不会有客户前来购买。而且投资别墅工程,往往投资大,收效慢,一幢别墅从个体上看好像很贵,几百万上千万,从占地来说,并不如经济房的收益。同样的面积,经济房可以卖几十层楼的上百套,所以,开发商投资别墅,还是需要魄力和眼光的。』等等,他说的这段话我怎么越听越糊涂,感觉这世界上就是有那么一批人努力学做活雷锋,本着亏本的精神,宁愿给富翁锦上添花,不愿意给百姓雪中送炭?『为人民服务』这句话要改了,要改成『为先富裕起来的人民服务』。现在的报纸,整个一派胡言!”

海萍瞪着眼前的速食麵,腮帮气得鼓鼓的,拿起筷子说:“这是四喜丸子。”然后吃一口,“这是全鸡汤。”又喝口汤,边吃边说:“换个心理满足。气死我了!”

能省钱的大好时光,就只有这一段的两人世界了。

话音刚落,一张陌生笑脸就踏进门了:“郭姐姐!请你喝喜酒!”

“得!你这一句话,害我这半年都吃不下饭了。”

后一句是假的,海萍决定不掏冤枉的份子,随口编了句托词。

海萍其实也吃不下去了。一看到麵就打噁心。可如果吃饭,就得配菜。如果吃麵,一包榨菜就够了,要么一包雪菜。“亲爱的,这是本週最后一顿麵。等明天海藻来,咱们不就做菜了吗?吃得苦中苦,方为人上人。这房子,说买就买了。掏钱就在眼前。装修啊家俱啊,人家都不会送给你。你就将就一下子。明天你说,你要吃什么,我去买。”

海萍继续恶狠狠地说:“怪不得现在闹洞房越来越不像样。这是把满腔的怒火变相发洩在这对提着红灯笼明抢的强盗身上。”

準新娘子并不走,依旧笑眯眯地递上请帖说:“郭姐姐,不冲突的,我二十八号!”

“哎!哎!宋秘书!我……我……我不是那个意思!我不是要整块呀!我就是想吃那个边角料!就是那个那个……”老闆的手隔空指着自己的标书。宋秘书已经把标书直接塞回给他。

现在,还有比我更穷的灾区吗?

海藻开始收拾桌上的东西。这里是呆不下去了,跟老闆都崩了。得,晚上回家还得买份晚报,看看人才市场有什么招聘没有。不是我不想做,但每次怀有良好的愿望却都做不久。哪怕自己赌咒发誓,刚下决心要在这里扎根一辈子,却立刻就沦落到要捲舖盖的境地,这就是现实。

“海萍,咱们要不要现在运动运动?环保?”苏淳笑着挑明,并且手指在海萍的胸前跳舞。

海萍原以为苏淳会说出要求隔天炒个菜什么的,一听说不过是速食麵而已,忍不住大笑起来:“速食麵难道不是麵,就比寡麵好一点?”

苏淳这天晚上回到家,看着桌子上的面,终于忍不住摔筷子了:“一连吃了五天的寡麵,你真的不腻?反正我是一口都吃不下去了。”

“哪样?我真的一句话都没说。”

陈老闆第一次看见一向柔顺的海藻也会发飙。海藻属于弹簧式员工,无论多大的承载量,都会有弹性地向后缩缩。看样子,今天到底了。还是退一步的好,她若真走了,基本上从此跟宋秘书就结下樑子了。

海萍歪头看看身边的丈夫,想着从恋爱起到儿子两岁多,两个人似乎就没有好好爱过。谈恋爱的时候躲在公园的黑暗里苟合,租了房子隔音效果几乎没有,好不容易适应了,海藻住进来了,大半年里俩人在提心吊胆中偶尔做做,再加上怀孕、月经,算起来苏淳的确没有真正享乐过。还好,他很少抱怨。

“你一句话都不说,我要你去沟通什么感情!我送你去,不就是叫你去说话的嘛!”

“对哦!到时候我恭候郭前辈大驾哦!”然后将请柬塞进郭海萍的手里。又笑眯眯地躬身往小吴手上塞。小吴也笑着说:“真是不巧,二十八号我外甥满月,我肯定去不了了,预祝你们白头偕老!早生贵子啊!哈哈哈哈……”然后促狭地向海萍眨眼。

苏淳看海萍声音高了,连忙软语求饶:“好好,怪我,都是我的错。原本是外面受的气,怎么这么快就转化成内部矛盾了?不说了,吃麵。”

“哎呀!我的海藻啊!你到底跟我的财神爷说了什么嘛!你倒是说话啊!”

海萍都要心绞痛了。一百四十三块!自己还自作聪明地逃跑!而且那天晚上两个人躲在家里,就吃麵条还是速食麵的问题争吵。早知道还不如去呢!空一个位子把苏淳也带着,那满桌子的鸡鸭鱼肉啊!海萍要晕倒了,天旋地转。那种懊恼的痛心,简直要窒息了。一百四十三块!可以给儿子买多少玩具!

小吴低声嘀咕:“咦?还有这样的啊?强迫人家交罚款单啊?不去吃都逃不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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